。”
韩大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让我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跑了。是他跑了之后,外务堂竟然没有拿我问罪。赵全保了我。那个我一直以为看不起我的老东西,把我从窄巷里踢出来清了一整夜废匾,满身灰,膝盖磕破了,手也磨烂了。可他第二天在账册上写的不是‘韩大年私通魔门暗线’,而是‘韩大年奉命清理废匾,无过失’。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服赵全,觉得他老糊涂了,只会坐在门槛上翻账册。可那天我发现,不是他老糊涂,是我太蠢,蠢到看不出他在账册上每个月多给我记的那一点点贡献值是在给我留最后一口饭。”
他把那包灵石往葛能忍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田埂上,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踩了你两年。你忍了两年。以前我觉得是你窝囊。后来我才知道,能忍的人不是窝囊,是把力气用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忍了,别像我,最后连自己站在坑里都不知道。”
葛能忍望着他的背影。
“青石镇皮货铺,叫什么名字?”
“韩记皮货。镇东头第三家。”韩大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杂物房的墙角吞没了。
夕阳沉下去之后,外门芦舍里少了一盏灯。
韩大年的屋子空了出来,赵全没有贴封条,只是把门掩上,在账册上勾了一笔。
丙字区和丁字区的田埂上少了一个叉腰冷笑的身影,可大伙儿似乎并没有察觉,又或者是察觉了但不说。
葛能忍在水渠边洗了手,又洗了一把脸。
他走回屋里,把韩大年留下的布包打开。
六枚下品灵石,成色不一,有些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有些是新的,灵光还足。
他把灵石收进木盒,用草席盖好。
然后盘膝闭目,将承露阴阳诀运转了三周天。
丹田里的气旋又在徐徐加速,命门穴上方那处左侧末梢淤点已经在他这几日持续浸润下松动了大半,再过几天就能彻底贯通。
就在此时,他胸口暗袋里的承露盏忽然微微一颤。
阴阳鱼小印发烫,五滴真露之间的银蓝弧光同时跳动了一下。
这种反应不是真露自行催化,而是盏在感应某种外部灵压变化。
他立刻将神识附在盏壁上,透过敛息阵纹往外探去。
护山大阵的脉动频率正在迅速改变,从每十息一次的稳定低频,跳成了每三息一次的不规则高频。
而这种频率他曾听赵全提起过——当年青玄门最后一次遭遇魔修大举攻山时,护山大阵的应激频率正是每三息一跳。
与此同时,青玄峰顶忽然亮起一排赤红色的阵星。
那些阵星嵌在祖师殿前的石阶两侧,平时从不亮,只有在山门受到直接威胁时才会启动。
赤光从峰顶直冲夜空,把整座青篱山的轮廓照得惨红。
外门各屋的门一扇接一扇被推开。
有人光着脚跑出来仰头看天,有人抱着包袱往杂物房方向跑。
赵全站在杂物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在护山大阵的不规则脉动中被震得忽明忽暗,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
“回屋。都回屋。没有外务堂令,谁也不准出院。”
他的声音被一阵破风声盖住了。
守望北崖方向,一队筑基执事的剑光划破夜空,往山门外疾驰而去。
剑光之后,是青玄峰顶升起的第二排阵星——蓝色。
蓝色意味着来敌已进入山门百里之内。
葛能忍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排蓝色阵星。
胸口暗袋里的承露盏越来越烫。
他用手按住胸口,能感到盏底的阴阳鱼小印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震颤,五滴真露之间的银蓝弧光已不再是缓缓旋转,而是狂乱地跳动,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远方的、同源的能量。
这种感觉他不懂。
承露阴阳诀的功法里没有写过盏会主动回应外界能量。
但如果这座山里真的藏有其他合欢宗的遗物或传承,那么盏此刻的反应只有一个解释——它感应到了同源的灵压。
是因为魔渊教的人正在靠近?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夜空。
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从暗袋里取出承露盏。
盏底阴阳鱼小印发烫,五滴真露狂跳不止。
他盘膝坐下,将敛息阵纹催到极致,把盏的灵压连同自己丹田里的修为一起压进气海最深处。
山门外,魔渊教的探路先锋已在百里之内。而护山大阵的应激频率,和他胸口那枚阴阳鱼小印的震颤正好同步。
窗外的夜空被赤蓝两色阵星照得惨亮。巡山执事的剑光在屋顶上空穿梭如织,带起的破风声一夜未歇。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