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完好无损。
第二日卯时,周小鱼去了炼丹房正院。
方凌在验药室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块青玉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丹炉纹,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药女”二字。
方凌把腰牌递给她时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试验田药材的完整灵气检测记录,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长老的亲笔签名。
“长老说,这份记录是炼丹房的正式档案。以后任何人查你的药材,你都有原始数据可以拿出来。”
周小鱼接过布包贴身在腰侧收好。
这份档案她心里清楚得很——赤须草灵气曲线太平稳,稳到长老亲自验了两次都找不到波动。
如果有人拿这条曲线当武器,她需要有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方师兄,这份记录的原始数据,外务堂有权限调阅吗?”
“有。但长老已经把它归档为内部参考样本。外务堂可以看,不能复印。”方凌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担心灵气曲线太稳。自然生长的药材总有起伏,我的曲线几乎没有。”
方凌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它有起伏。以后你每一次交药,故意混几株长势中等的草进去。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让曲线每年的振幅在一定范围内波动。灵气的绝对值不重要,重要的是波动要符合自然规律。长老验的不是人品,是数据。数据好看不是坏事,但数据好得不像人种出来的,就是坏事。”
周小鱼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故意混几株中等品相,制造自然波动”。
戒严令正式解除是在归山后第三天。
护山大阵从全功率转为静默守护,巡山执事减回单岗,后山和兽栏重新开放,山门也重新对坊市开放。
外门弟子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灵谷田休耕区开始有人翻土备耕。
药田新辟了两块试验田,炼丹房的丹炉停了战备模式,换回常规淬炼火候。
一切都在恢复战前的秩序,像一条被搅浑的河在慢慢沉淀。
但有些事已经变了。
何元庆从前磨剑只是擦锈,如今他的锈剑上新添的几道缺口没有磨掉,他只在缺口边缘做了防锈处理。
宋槐随身携带的那本土墙术口诀册被翻得更勤,他在院中垒的土垒被战后清障组拆走,第二天又在东墙内侧默默升了一道新的。
楚萱逐渐适应了独立劳作,但每次蹲在田垄上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把稗草揪断半截叶子。
韩大年被分到兽栏帮工。
第一天就挑着两桶灵兔粪路过灵谷田,何元庆隔着老远就笑了出来。
韩大年也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挑粪。
他从前在外门最瞧不起的脏活,如今挑得很稳。
这日午后,炼丹房外院。
葛能忍替方凌碾完一批辟谷丹的辅助赤须草末,正在院墙边拿竹筛滤最后一道细粉,苏荇从院门外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缎劲装,腰间除了玉简还多了一枚青铜令牌——外务堂审案组的通行印。
她身后的内门弟子捧着一摞卷宗从外务堂方向过来,卷宗最上面一册的封面用朱砂写着“丁小满供词·附件”。
“外务堂这几日审丁小满,供词里提到你在枯井边清理过清尘符的烧痕。那是他翻枯井时发现的最后一条线索。他说当时所有痕迹都被你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差一步就能追到你身上。”苏荇看着他,“丁小满在供词里说你藏东西的手法比外务堂的暗探还仔细。他所谓的‘只差一步’,已经是他能追踪到你和一个女修之间协同痕迹的极限,而这个极限恰恰暴露了他在催元散辅助下的感知阈值。外务堂分析科需要你来校准这个阈值——你怎么藏的东西,藏到了他能摸到但查不出的程度。”
“弟子只是胆小。胆小的人习惯把自己的东西藏深些。”
“这不是胆小。这是反侦察意识。你的藏匿手法被丁小满的口供量化成了可分析的证据链条,外务堂需要你复现这个过程。这不是审讯你,是让你帮外务堂完善今后对魔门暗探的反制策略。”
葛能忍沉默了片刻。
“弟子遵命。”
苏荇把卷宗交给身后的内门弟子,转身往外走。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韩大年的遣返令被外务堂撤回了。审查组在丁小满的供词里发现韩大年完全不知情,而且你在之前也对我说过,他只是在窄巷被罚清废匾的人。他的贡献值已补录,兽栏的差事转为正式帮工。”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周小鱼的药女档案里有两份异常标注,一份来自长老,一份来自我。长老的标注是‘经脉旧淤异常化开,原因不明’。我的标注是‘药材灵气曲线过度平稳,建议归入观察名单’。这两份标注都不会影响她的药女资格,但它们会一直留在档案里。”
“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观察名单不是黑名单。在名单上的人,外务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复审一次。复审的时候如果有人想拿她当梯子爬,这两份标注就是现成的抓手。她现在能护住自己的办法只有一个:不要让数据再出现任何新的疑点。”
苏荇说完便转身走了。素袍下摆在青砖地上拖过一道极淡的阴影,很快被院门外的阳光吞没。
葛能忍放下竹筛。
他望着苏荇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把那两份标注反复碾了几遍。
长老的标注是冲着他来的——周小鱼体内旧淤被化开的手法,以她自身实力确实不可能,真正能做到的是他。
而苏荇的标注是冲着周小鱼本人的数据曲线,这条曲线只要重新引入自然波动便不难解释。
当前最要紧的是在苏荇下一次复审前,用常规淬炼手法在不产生新异常的前提下将周小鱼体内残留的阴阳诀余韵清除。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在下次双修后以真露精准控制流入她气海的灵力分量,再让她以一段周期的自然吐纳逐步冲刷干净。
当天夜里,灵泉边。
樟树枝头已冒出极小的芽苞,在月光下像一粒粒嵌在枝头的碎银。
泉面的薄冰化了大半,泉水在冰隙间汩汩流动。
周小鱼蹲在泉边洗了手,又掬了一捧水拍了拍脸。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在灰袍领口上,领口照旧洗得发白,袖口线头照旧散着——但她腰间多了一块青玉腰牌。
她直起腰看着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苏执事今天也找了我。她说我档案里有两份异常标注。一份是长老的,一份是她的。”她的语调很平,但手指在膝上的灰袍布料上轻轻捻着边角,“她让我以后交药材时注意数据波动不要太稳。稳得太整齐,反而惹人生疑。”
“她是在保你。那份观察名单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就是定时炸弹。但落到她手里,她可以在复审时一笔带过。前提是你不能再给她添新的疑点。”
“所以以后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双修的事暂时停下,等你体内的经脉余韵被自然吐纳冲刷干净之后再说。药田那边我可以照常去帮忙碾药,但私下碰面必须减少频次——至少间隔一月以上,每次见面前后都确保没有人在留意你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