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还在门口坐着,紫砂壶里的茶已经换了两泡,看见他便招了招手。
“采买顺利?”
“顺利。灵谷涨了一成,下个月要多花三块灵石。”
“啧,又涨。”赵全摇了摇头,忽然压低声音,“青石镇的事听说了吗?”
“镇北驿馆塌了墙。”
“不是墙的事。”赵全把茶壶搁在地上,身子往前凑了凑,“驻兵点昨晚被人摸过。没摸进去,在外围踩了阵法,触发了禁制。那人跑得快,驻兵点的人追出去三里地没追上。”
葛能忍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但今早执法堂的人过去查了,说踩阵的人脚法有讲究,不是普通宵小。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像是练过某种偏门步法。”
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不过驻兵点那边应该已经上报了。”赵全拍了拍椅子扶手,“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一个小炼气三层,操这心没用。”
葛能忍点点头,转身往丙字九号田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赵师叔,那个踩阵的人,往哪个方向跑的?”
赵全想了想:“说是往北。”
往北。
旧根昨天出现在坊市时,也是往北走的。
但昨晚踩阵之后往北跑,那就不是逃往魔渊教的据点,而是故意绕路,让人以为他是往北边去的。
葛能忍没再多问,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土坯房。
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了许久。
林小月冲关的灵气爆发引来了旧根。
旧根踩了驻兵点的阵法,没进去就被逼退。
执法堂追了没追上。
林小月此刻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冲关成功了吗?
那道灵光是突破成功的迹象还是失败的征兆?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旧根踩阵被惊退之后,今早还敢在青石镇露面,还敢在巷口盯他的梢。
这说明旧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外门种田弟子,炼气三层,不值得防备。在巷口跟他,也许是顺手,也许是看见了宋槐,也许是在等药铺开门。
但这对葛能忍来说,恰恰是机会。
一个不防备他的敌人,才是他唯一能对付的敌人。
他站起身,走到咸菜缸旁边,搬开缸底的砖头,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这是承露盏融入胸口之前,他用灵识从盏中拓出来的一份残篇。上头记载的不是功法,而是一套名为“阴刺”的秘术。
这套秘术只有三式。
第一式“隐息如石”,炼气三层可修。
第二式“脉断如丝”,炼气四层可修。
第三式“一击如水”,炼气五层才能勉强使出。
葛能忍之前没碰这套秘术,因为它是杀术。一个外门种田弟子修杀术,一旦被人发现就是天大的破绽。
但现在情况变了。
旧根出现在他身边。林小月生死不明。魔渊教暗线正在收紧。
他需要一把看不见的刀。
油灯下,他把羊皮纸翻到第二式。
“脉断如丝:以灵气凝丝,入体断脉。丝过无痕,三日方发。修此术者需先通五行回路,以四层为基。”
五行回路闭合,炼气四层。
刚好够格。
他把羊皮纸按在膝上,闭上眼,双掌合拢,掌心涌出五色灵光。
木灵为丝骨,火灵炼其锋,土灵塑其形,金灵定其准,水灵覆其表。
五色灵光在掌心缠绕,越缠越细,从一片光芒渐渐捻成了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线。
这根线在他的掌心飘忽不定,时而消散,时而凝聚。
第一夜,他失败了十七次。
第十七次时灵丝失控,在掌心炸开,烧焦了一层皮。他撕了块布条缠住伤口,继续。
第二日夜,灵丝的凝聚时间从半盏茶缩短到了三十息。
第三日凌晨,他终于在掌心凝出了一根完整的五行灵丝。细如蛛丝,通体透明,在暗室里几乎看不见。
他用一根筷子试了一下。灵丝从筷子的一头刺进去,三息后从另一头钻出来,筷子表面完好无损,但掰开来,里面的木纹已经断成了三截。
脉断如丝,丝过无痕。
他将灵丝收回丹田,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胸口那片盏形纹印微微发着热。承露盏在静默地积攒灵液,一点一滴灌进他的经脉。
窗外的虫鸣忽远忽近。田埂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有人在夜巡。灯光晃过去,又晃回来,然后走远了。
葛能忍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旧根、不是魔渊教、不是林小月。
是周小鱼蹲在田埂上,用一根狗尾巴草在泥地上画小人。
小人的旁边画了一间小屋。屋门半开,门口站着两个火柴棍一样的人。
他在田里锄草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两眼。
周小鱼把小人擦了,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泥,说,赤须草长得真好。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现在想起这个画面,葛能忍的胸口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念。
是因为害怕。
害怕有一天他推开门,看到的不再是小人画在泥地上,而是一滩血。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片纹印上。
纹印烫了一下,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嵌在皮肤里。
然后归于温热。
第四日清晨,樟树洞来了一封新信。
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只有七个字。
“已成。伤重。勿来。”
葛能忍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扛起锄头出了门。
田埂上新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露水顺着草尖往下落,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一锄一锄地翻土。锄刃入地的声音不紧不慢,踏实,规律。
一个种田弟子该有的样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翻地时,掌心里悄悄凝出了一根透明的丝。
那根丝沿着锄柄往下爬,钻进泥土里,切断了三条正在啃赤须草根的灵蝗幼虫,然后悄无声息地收回掌心。
虫死了。
赤须草还活着。
葛能忍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擦了把汗,抬头看了一眼青石镇方向的天。
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