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英桌上的那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一片发黄了,叶尖卷起来,边缘干枯,还没被剪掉。
“还是说,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海英把保温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学生,到了这个阶段容易分心。心思不在学习上,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但是林辉辉,你看看你自己的成绩——你不是那种有资本分心的学生。你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林辉辉的胸口扎进去,穿过一整个中午的羞耻和高潮后的空虚,一直扎到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被韩素拉翻书包那一刻的恐惧。
她想说“我没有想那些”,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说出来就意味着她承认了“那些”的存在。
她只是站在办公桌前面,裙摆下面胶带松脱的地方又刮了一下大腿内侧,阴茎在那一小块空间里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刻让自己的脸变成一面白墙。
“还有——”海英又开口了,语气从冷硬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嘲讽,“有同学反映你最近总是在午休搞得神神秘秘的,你在做什么?你有你自己的小秘密?做为一个学生,我还是劝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想着情情爱爱,我虽然不是班主任,看人还是很准的。”
这句话让林辉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海英一眼——这是她进办公室以来第一次看海英的眼睛。
她想问,是谁反映的?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是谁。
韩素拉,或者韩素拉的同桌,或者任何一个在教室里看到她离开座位时裙子上有可疑褶皱的人。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绿萝那片发黄的叶子。
“行了,”海英摆了摆手,像是失去了继续谈话的耐心,“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高一还行,到了高二就开始掉,高三直接放弃。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想以后上个好大学有个好前途,还是想在你这个小世界里混一辈子。”
林辉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大多数学生都去了图书馆或者自习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梧桐树被夏天的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窗户前面站了几秒,看着树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变得很重。
苏浅浅在楼梯口等她。
草莓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被她捏扁了塞在书包侧袋里,露出来一个粉红色的角。
看到林辉辉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盒草莓牛奶往前递了递。
林辉辉接过牛奶,没插吸管。她们一起往楼梯下面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在一起,苏浅浅的步子轻而快,林辉辉的步子沉而慢。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苏浅浅说:“别想了,海英对谁都那样。”
林辉辉没有回答。
她们出了校门,沿着校门口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往西走。
夕阳已经斜了,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出一地碎金子。
苏浅浅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低着头一脚一脚踩地砖中间的缝隙,每踩中一道缝就轻轻地“嘿”一声。
“你说以后你想做什么?”苏浅浅忽然问。
她的语气不是那种沉重的、需要认真回答的提问——是很轻的,像随手抛过来一个毛线球,问你要不要玩。
林辉辉想了想。“想离开。”
“离开哪里?”
“这里。全都离开。”
苏浅浅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我们一起。到时候我要去一个大城市——就那种晚上不关灯的地方,凌晨两点还有奶茶店开门,楼下就是地铁站,坐三站就到江边。”
“那我要攒很多钱。”林辉辉说。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在办公室里响了一些,像是一个锈了很久的水龙头被拧开了一点点,有水流出来的迹象。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谁都找不到我。重新开始。”
苏浅浅偏过头看她,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林辉辉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是像小学生放学排队那样,松松地抓着她四根手指。
“你可以的,”苏浅浅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和刚才聊奶茶店的时候判若两人,“你这么聪明,成绩比我好多了。而且你比你想的更坚强,林辉辉。”
林辉辉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苏浅浅掌心里没有抽出来。
她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梧桐树荫走到头了,前面是那条商业街。
林辉辉远远地看了一眼商业街西边,那家干洗店还在,旁边的楼梯入口那块“成人生活馆”的招牌还挂在那里,在傍晚的天光下看起来和周围的店铺没什么区别,只是比中午更不显眼。
她很快地把视线收回来,心跳漏了一拍。
苏浅浅没注意到。她正在哼一首歌,调子跑得厉害,是某个偶像剧的主题曲,林辉辉听过但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你以后想做什么?”苏浅浅又把问题抛回来,“别光说离开,离开之后呢?”
“不知道,”林辉辉说,“可能……做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程序员之类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反正不用穿裙子。”
苏浅浅“噗”地笑出来,拍了她胳膊一下。
“你怎么那么讨厌裙子?穿裙子多好啊,凉快。我妈妈说女人最美的时刻就是穿上裙子站在风里的时候。”
林辉辉勉强地弯了弯嘴角。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苏浅浅,她讨厌裙子是因为裙子下面有一样东西随时可能毁掉她的整个人生。
她只是把草莓牛奶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因为在她手里拿得太久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洋洋地流进喉咙。
她们走到苏浅浅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
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居民楼窗户里已经零星星地亮起了灯光。
苏浅浅松开她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回身跑回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塞到林辉辉手里——是一个小钥匙扣,那种转蛋机里扭出来的,一只做成了卡通小猫的形状,猫的肚子上印着一行字:“今天也很棒”。
“送给你,”苏浅浅笑了一下,“是今天中午在教导处帮忙整理东西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好像是以前做活动剩下的。虽然不值钱,但它说的是真的。”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楼道,帆布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往上走了一层层地亮起来,像是整个旧楼都在她的脚步里醒过来。
林辉辉站在楼下看着五楼苏浅浅家的窗户亮起来。
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看着像是苏浅浅在跟她挥手。
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把手插回裙子的口袋里,慢慢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是那只小猫钥匙扣。她的拇指摩挲着猫肚子上凸起的字,“今天也很棒”。
今天没有很棒。
今天糟透了。
从凌晨开始的噩梦到上午被翻书包,从中午自慰到不了高潮到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