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的味道和上次一样,甜先到,酸跟上,然后是肉。
她嚼着。
程屿在对面把她碗里的蒜瓣夹走,动作很自然。
她看着他夹蒜瓣的手——这只手在前几十分钟前还摁在她的手背上,抖着,但没松。
“程屿。”她说。
“嗯。”
“你今天下午在暗房里,陆老师给你耳语的那句话,是什么。”
程屿的筷子停了一瞬。夹着蒜瓣悬在餐盘上面两寸。然后他把蒜瓣放进自己嘴里,嚼。嚼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说我对研究方法那部分的理解太浅了。”程屿把水杯放下。“让我重新看两篇文献。”
他的眼睛看着她。褐色的,暖的。他说话的时候脸正对着她,没有偏,没有躲。嘴角是平的,没有笑。
她低头继续吃排骨。
咬了一口。骨头是硬的,牙齿从软骨上滑过去。她把骨头吐在盘子边上,用筷子拨了一下。
他们吃完这顿饭用了十四分钟。
其间说了几句话——明天降温、洗衣机坏了、班级群里通知要交照片。
都是真的话。
都是日常的话。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盘子上。
程屿收走餐盘。
他送她到宿舍楼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干燥。
她上楼的时候左耳开始嗡。
和下午不一样。
下午在暗房里,耳朵是清的。
现在进了宿舍楼,日光灯管白得刺眼,声控开关在她脚步走过的时候哒地弹一下,左耳里的低频嗡音又回来了。
隔了水。
世界被一层薄膜裹住,声音漏不进来,只有闷响。
她推开门。
苏晓不在。
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坐到床边,把鞋带解开。
她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陆鹤鸣的对话窗口。
上面只有他发的那条冷冰冰的期中反馈通知。
她打了几个字。
“作业初稿我明天上课给你。”
发送。
她把手机翻面放在枕边。
躺下来。
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的不是红光,是程屿在暗房沙发上交叉压得发白的手指,是他被耳语时眼眶那一缩,是他晚饭时把蒜瓣夹走时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手。
她以前以为程屿的世界只有两个人。
现在她知道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第三者在场。
他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在那间暗房里,站着的、坐着的、出去的、回来的。
他做的每一件好事、每一件温柔的事,都在同时被另一个人看着。
他给她的安全感里,一直夹着一层她看不见的红光。
她的左耳嗡了一下,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右耳听到了一个声音——是苏晓在走廊里从远处走过来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啪啪啪,像快门在走廊尽头顺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