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或者“我病了需要治疗”。
那些答案都是正常答案。
但从苏晓的眼神深处她也看到某种别的期望:也许苏晓不想听到正常答案。
也许苏晓想从她嘴里确认另一个事实——许知蘅没有疯,但她又不是正常的了。
“第一次是自己撞进去的,后面都是自己走进去的。”许知蘅说,“他从来没命令我回来。”
苏晓沉默了。
她的视线从许知蘅脸上移开,再看了一圈房间——冲洗槽、铁架子、相机、晾干架、办公桌、两把椅子。
然后重新看着许知蘅。
眼白不那么红了,脸上多了一点许知蘅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这里面是什么感觉。”苏晓说。
“安静,世界不隔水,耳鸣会停。”许知蘅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不需要解释自己。”
苏晓听完这句话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一截。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陆鹤鸣。
陆鹤鸣还坐在木头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刚才安静到几乎消失。
不是躲,是他在观察。
观察苏晓翻照片的方式、问问题的顺序、对自己室友的容忍度和耐心的范围。
“陆老师,”苏晓说,“你对她是什么。”
陆鹤鸣抬起眼看苏晓。没有摘眼镜。他看苏晓的方式和她预期的不一样——不是敷衍,不是冷漠,是一种认真的、从头到脚的评估。
“我是拍摄她的人。也是她选择回看的人。”
他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膝盖上。
这个动作是他面对许知蘅时的习惯反应,但此刻他对着苏晓做了。
不是习惯迁移。
是他想让她看清他不设防时的眼神——深褐色虹膜安静地落在苏晓眼睛里。
然后他转向许知蘅。
“苏晓比程屿诚实。”他说。“程屿第一次来这里,花了三十分钟才问出第一个问题。苏晓用了五分钟。”
苏晓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程屿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场景,但她知道陆鹤鸣说的不是恭维。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冷的认同感,像在说“你有资格在场”。
许知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晓旁边,把手放在苏晓肩膀上。隔着羽绒服的厚布料她感觉不到苏晓的体温。
“回去了?”她说。
苏晓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许知蘅没想到的事。她转过身对着陆鹤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陆老师。我下学期选你的课。社会分层。”她说完把拉链拉到底,“我今天是来检查。下次来我就是学生了。”
陆鹤鸣从椅子上站起来。
推回眼镜。
不是慌张,是从容的站起来。
他伸出手和苏晓握了一下。
他的右手食指的白疤碰在苏晓手指侧面,苏晓应该感觉到了那道疤的触感——比周围皮肤更硬更凉。
苏晓没有躲。
走到门口的时候许知蘅回头看了一眼。
陆鹤鸣站在办公桌旁,正在把铁盒子放回抽屉。
他弯腰的姿势很轻巧,手指把盒子推进抽屉深处,推到那个从外面看不到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在看。
他关抽屉的动作和时间一样匀称。
门在身后合上。
锁舌弹出来,闷钝的声响。
巷子里冷空气撞在脸上,苏晓打了个喷嚏。
许知蘅掏出钥匙把门锁好,钥匙放回口袋。
她们一起走上台阶。
走过便利店时苏晓停在灯箱下面,用羽绒服袖子擦了一下鼻子。
“他的手是凉的。”苏晓说。
“嗯。”
“他摘眼镜之前戴眼镜的样子的确是老师。摘了之后就不像了。”
“像什么。”
苏晓想了想。“像一个人站在自己拍的暗房里,不知道外面已经是白天了。”
许知蘅没接话。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微内八。
巷口路灯刚亮,黄光从梧桐枝杈之间筛下来。
她走出巷口时看到程屿靠在学校东门的柱子边,手里捧着两杯热饮。
一杯给许知蘅,一杯拿在手里犹豫着。
他先看到许知蘅,然后看到苏晓,把两杯都递了出去。
“红糖姜茶。”他说,“都喝。”
苏晓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眉。“太甜了。你是不是加了两份糖。”
程屿摸了摸后脑勺。“我不知道你要喝。”
许知蘅接过她的那杯喝了一口。
没有加糖。
姜味冲,从舌根辣到喉咙。
她抬头看程屿。
他正在看苏晓的脸,像是在找什么——找苏晓从暗房里出来之后的表情,来判断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嫉妒。
他是在用苏晓当测光表。
走回宿舍的路上苏晓忽然说,“程屿,我下学期选陆老师的课。社会分层。”
程屿的步伐在听到这句话时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那你坐前排,”他说,“他提问如果没人回答会叫第二排的。”
“你也被叫过?”
“经常。”
许知蘅看着程屿。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正常,不急不慢。
但她听到“经常”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画面——程屿坐在教室里,陆鹤鸣叫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回答问题。
他们之间不只是导师和学生,不只是共谋者和默许者,他们也是课堂上普通的师生。
这个日常的叠加在其他一切之下,越发让一切变得不日常。
苏晓走在前面。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程屿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食堂今天有酸菜鱼。”苏晓说完觉得不对劲,“你们去吧。我先回去洗澡。”她把剩下的姜茶塞给程屿,一个人推门进了宿舍楼。
许知蘅和程屿站在楼门口。他把苏晓那杯姜茶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杯沿上苏晓留下的润唇膏印。
“苏晓问得不多。”他说。
“嗯。”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程屿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她进去之前就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看现场。”
“你今天没问我去哪。”她说。
“我知道。”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走吧,酸菜鱼。”
他们往食堂走。
晚上的校道人少,梧桐树枝杈在天上交叉成网。
程屿走在她左边,没有刻意挡车——没有车。
只有冷风把食堂的油烟味吹过来。
她闻到酸菜和泡椒的味道,胃自己先饿了一步。
吃完饭她回到宿舍。
苏晓已经洗完澡,头发湿的,身上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剪脚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