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记事起,我爸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然后隔着三四天才回来,有时候更久。
他是那种最典型的东北男人——在外面吃苦受累一声不吭,回到家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这辈子最怕的人是我妈,最爱的人也是我妈。
我爸回来的时候也基本都是半夜。
我睡觉的时候他还不在家,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床上了,通常都是鼾声如雷,睡得正沉。
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能大喊大叫的,不能打扰他休息。
如果我不懂事吵醒了他,我妈就会狠狠地收拾我。
她总是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爸开车很辛苦,得好好休息。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你爸在外边没日没夜地跑车挣来的?你要是吵到他睡觉,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好看的桃花会透出一种冷冽的严厉,让我从心底感到畏惧,不敢有任何违抗。
我从小就怕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妈收拾我可是毫不留情的。
从我记事起,只要我犯了错或者不听话,她抬手就打,不管脑袋还是屁股,随时随地,打到她觉得我认识到了错误才会停手。
她对我的管教方式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
在她的世界里,我的一切都必须由她来安排。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她都要管得面面俱到。
她很少让我出去玩,总是把我关在家里,导致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偶尔她大发慈悲放我出去,也必须严格按照她的规矩来——跟谁玩、不跟谁玩,玩到几点回家,她一声令下我就得乖乖执行。
在家里也有数不清的规矩,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哪怕只是去上个厕所,都有一套她规定的完整流程,我必须一点不差地照做。
她对我的称呼也能清晰的表达她此时对我的态度,如果她叫我老儿子,那她正处于母爱泛滥期,我即使犯错了,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如果她叫我旭阳,那就是她现在的心情很平和,这是一种中性的称呼,说明有些事可以商量。
如果她直接叫我名字方旭阳,那就是她真的生气了,马上要发飙了,如果我这个时候主动认错,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她在我名字前加一个小,叫我小方旭阳,那她下一秒一定是暴走的状态,我不管说啥都没用了,一顿打是跑不了了的了。
我对我妈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伴随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即使是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些超越伦理的事情,彼此有了恋人般的亲密,可每当她真的动怒时,一声小方旭阳,我心底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怵——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她当年打我时的样子,身体都会忍不住打哆嗦。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理烙印,一辈子都磨不掉。
我妈叫柳红玉,也出生于一九七零年,跟我爸同岁,都是属猪的。
但她的生日比我爸大三个多月,是正月十六。最新地址Ww^w.ltx^sb^a.m^e
每年她的生日都是元宵节的后一天,所以我从小就记得很清楚。
她是那种很传统的家庭主妇。
早年她和我爸是一个单位的,两人都是十七岁参加的工作。
她是出纳,因为经常蹭我爸的便车回家,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他们是自由恋爱,两家人也没怎么反对,十九岁就结了婚,转年就有了我。
九二年的时候,我妈和我爸同一批下岗了。
在我的印象里,下岗之后的她几乎没怎么正经上过班。
偶尔有过几次工作,最长的也干不过半年,就会以各种理由辞职不干了。
但这绝不是因为我妈懒——她这个人相当勤快。
家里总是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我和爸爸的衣服永远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做饭的手艺更是没得说,同样的菜到了她手里就是比别人做出来的好吃。
她的针线活也做得很好,我小时候的衣服破了,她三两下就能缝补好,针脚又密又匀。
在左邻右舍眼里,她是一个干净利落、勤劳能干的贤妻良母。
那她为什么总也干不长工作呢?
小时候每次她辞职都会找出一堆理由来,基本都是别人的问题导致她干不下去。
当时我听了也深信不疑,总认为是别人不对。
等我长大后明事理了才明白,我妈工作干不长的原因不在别人,根子都出在她自己身上。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我妈这个人,不管在哪里都喜欢拔尖,都想当老大。
而且她还特别爱较真,有时候明明是她没道理,她也能凭着那股气势不依不饶。
这就导致她在亲戚圈里也不怎么受人待见。
虽然大家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但我背地里没少听人议论她,说她爱出风头、不好相处。
不过这些亲戚也就是在背后说说,当着她的面还是恭恭敬敬的——我感觉得到,大家都有点怕她。
我相信我妈自己是知道别人对她的看法的。
但她从来不以为意,更没有试图悔改,依然我行我素。
而我爸呢,也从来不管她。
我妈干什么他都不说,不仅不说,他还全力支持。
在我家,我妈说话就是一言九鼎。
我和我爸都得乖乖听着,完全顺从。
对她的指示必须做到不折不扣地执行,不能反驳,不能怀疑,不能敷衍。
小时候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我爸也要那么听我妈的话。
明明家里的钱都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按道理他应该是一家之主才对。
可我爸不管做什么事都得跟我一样先请示我妈,做得不好还得被骂得狗血喷头。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他挨了骂从来不生气,反而能嬉皮笑脸地认错哄她开心。
我妈还有一个让我崩溃的毛病——她特别爱唠叨。
那不是一般的唠叨,是年复一年没头没尾的那种。
她唠叨的对象就是我和我爸。
每次我爸出车回来睡醒觉,我妈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连珠炮似的把这阵子家里家外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他念叨一遍。
什么哪个亲戚又怎么了,我奶奶跟她说什么了,她自己做了什么事,我又犯了什么错……事无巨细,全部都要说,有时候还要说两遍。
而我爸呢,就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点头附和,态度非常诚恳,从来看不出厌烦。
我小时候理解不了这种交流方式,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他们那一代夫妻之间独有的相处模式,带着很浓重的东北特色:东北男人都疼媳妇。
他们从十八岁相识相恋,结婚生了我,这么多年我爸早就习惯了我妈的脾气。
他从不把她的唠叨放在心上,反倒觉得这很幸福。
我现在懂了,我妈的唠叨,其实是在撒娇——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爸的思念。
但是当年的我完全理解不了他们之间的那种幸福。
小时候是不理解,长大了是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