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阳光城大厦。
六十二层高层建筑,地下三层直通池袋站地下街,内部集购物、餐饮、水族馆、观景台于一体。
今天是工作日的下午,大厦内部人流不算挤,但依然很多:拖家推婴儿车的主妇、穿藏蓝校服的高中生、西装革履手持公事包脚步匆匆的上班族、拖着行李箱说中文和韩语的游客、偶尔一两个染金发打唇环在逛无印良品的年轻情侣。
空气里飘着商场中央空调送出来的恒温暖风和星巴克咖啡豆被磨碎后的焦香味,混着从地下食品卖场飘上来的新鲜面包的黄油甜味。
广播里是日语流的女声在礼貌地通知半小时后的水族馆最后入场时间。
三人并排走在中庭二楼走廊的玻璃护栏旁边,护栏下面是贯通一二楼的室内喷泉广场,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跳着有规律的弧线,水声在商场的钢琴背景音乐里听着像一层柔软的底噪。
费静挽着于泓的手臂——费静的手凉,于泓的手暖,这和当年出租屋里费静抓着于泓的手躲避黑人完全不同。
当年是害怕,是求救,是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肤掐出月牙形血印子。
现在只是单纯的挽着。
她俩走在一起,银色高跟鞋和金色高跟鞋在商场大理石地砖上交替发出节奏匀称的清脆敲击声。
制服套裙的下摆在走路时摆动的弧度完全一致,像商量好似的。
万红走在她们后面两步的位置,手里还举着那罐从费静给的便利袋里掏出来的热茶。
她低头喝了一口——焙茶,日式烘焙绿茶,不涩不苦带着淡淡焦米香。
茶的热气蒸到她脸上,她轻轻呼出一口细长的白雾。
喷泉广场里放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日本电影配乐,慢节奏钢琴,她听起来觉得和这场景匹配得有点过分。
她停下脚步靠着玻璃护栏往下看。
一搂喷泉旁边坐着一对高中生情侣在分吃一只可丽饼,男生用塑料叉子切可丽饼,女生在回微信消息。
喷泉溅起的水滴在商场射灯的照射下像一片片细碎的水晶片。
她在想,如果这一生中没有走过黑人区、没有去过宋鹏家、没有在苏里南和东京地下室的记忆——如果她只是池袋街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做着酒店的客房服务,穿着普通的制服套裙,干干净净地在周末逛街,她大概也是这样:买东西、喝热茶、看不认识的街头情侣,如果陈远也在身边——陈远会做什么?
提一塑料袋速冻饺子和一瓶醋,在喷泉旁边一边傻等一边玩手机,她走过去时他回头,笑容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她把热茶罐子握紧了一下。
随即松开。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费静和于泓站在星巴克柜台前看菜单,费静指着黑板上一个限定的抹茶拿铁和于泓低声商量。
两人肩并肩,费静转过来朝万红招了招手,用口型问“你喝什么”。
“和你一样就行。”万红走过去。
三人端着三杯热的抹茶拿铁在二楼找了张靠过道的长椅坐下来。
制服裙子的下摆盖在膝盖上,六条套肉色丝袜的小腿并排伸着,三双不同颜色的细高跟——肉色、银色、金色——都轻轻地搭在大理石地砖上。
费静啜了第一口拿铁,抿了嘴说一句话:“小时候在县城看录像厅放日本电影,总觉得只要穿上制服、在写字楼上班,就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女人。”
于泓接着接了一句:“现在我们真在写字楼上班——拍片场旁边那个电梯上二楼的会议室和我们签约的地方,不也是写字楼?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东京上班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嘴角很干。
万红没有回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抹茶拿铁杯的手指。
指关节骨节分明——这是体力活的记号,铺床铺出来的,被黑人的皮带勒出来的,被磨损的丝袜线和手铐勒出来的。
她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绿色泡沫,忽然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穿深蓝制服套裙、细高跟、头发整齐、五官平静的女人。
锁骨是干净的,耳垂是干净的。
她知道自己还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万红的样貌——一个没有纹身、没有标签、没有货品编号的万红。
费静从包里掏出在药妆店买的那管遮瑕膏,旋开盖子放在大腿上,把管子上写的“光学同化微粒子/24h持妆/spf50”的日文字样对着商场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旋回去,塞回包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间,夕阳刚开始下沉。
东京十一月的太阳天本就短,四点以后天光就往下掉,落地窗外的天空蓝里透出一层薄薄的赤色。
那层橙红从大厦外墙的玻璃幕墙反射进二楼中庭,穿过玻璃护栏拉长在三人脚边的大理石地砖上——肉色高跟、银色高跟、金色高跟后面的斜长人影叠在了同一个光斑的边缘。
熙熙攘攘的日本人从她们面前走过,没有人认出她们是昨天刚被av网站标签挂上首页的“アジア极限牝豚三人众”。
在这些人眼里,她们只是池袋街头三个穿着得体制服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