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招呼了。咱就这一个有钱的亲戚,这会儿不用啥时候用。”
母亲没接话。
姥爷推着姥姥走了。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收进围裙口袋里。回厨房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判决下来后不久。爷爷出事了。
我从外面回来。
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
我推开院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到奶奶的哭声。
那声音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尖利的,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起来。
我从堂屋门口探头。
爷爷奶奶都在。
爷爷躺在地上,身体蜷着,像一只被晒干的虾。
嘴角歪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地上拖了一条亮晶晶的线。
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上翻,露出眼白。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和深色短裤,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奶奶蹲在旁边哭,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母亲正蹲在爷爷另一侧。她跪在地上,托着爷爷的头。把他的头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母亲的表情没有慌。
非常冷静。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她一只手托着爷爷的后颈,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侧躺。
动作很稳。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然后她回头看我。
“打一百二十。”
声音很平。
不急。
像是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手很稳,托住爷爷后颈的手没有抖。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口卷起来的,做饭卷的。
膝盖跪在水泥地上,那里的布料已经蹭脏了。
声音冷静。更多精彩
像在安排一件家务。
“别动他。让他侧着。”
对奶奶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奶奶还在哭。母亲没看她。她低头看着爷爷的呼吸。胸口起伏。一下。又一下。她在数。
我跑去打电话。话筒是凉的。我拨了一百二十。手指在发抖。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问地址。我回答了。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住院前后花了一万多。学校垫付了一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大门外传来突突突的柴油车声。陆永平走进院子。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到陆永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收。
陆永平走到她面前。他穿了一件衬衫,难得穿得整齐。掏出一个信封。
“凤兰。”
母亲接过去。
“谢谢哥。”
就三个字。
母亲扎着低马尾,散了几绺,风一吹就飘到脸上。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
看不清表情。
碎花衬衫,袖口卷着。
手里搭着刚收的一件衣服,深色的。
接信封的手很快,一下就接过去了,塞到了裤兜里。
她没有侧身让陆永平进门。
她就站在院子里。
这个院子她没让他进。
陆永平前脚刚走,奶奶就进了门。她不哭了。她坐了下来。
“送钱来了?”
母亲点点头。
奶奶坐下,幽幽地说:“说来也怪哈。和平刚出事儿那会儿急用钱,西水屯家就借了两千对不对?后来突然就拿了三四万。这下又是一万五。你说他家是不是开银行的?”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叠好。动作很稳。
傍晚。
夕阳红彤彤的,照在院子里。
晾衣绳上还没收完的衣服在风里一摆一摆。
夏天的傍晚还是热,但不那么闷了。
柴油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傍晚的空气里有谁家在炒菜。
肥皂味,刚收的衣服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判决后。开学前几天。
陈老师的车停在家门口。母亲换了一件衣服。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她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走吧。”
看守所在县城北边。
灰色的建筑,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
陈老师跟门卫说了几句。
等了很久。
我在走廊里站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说不清的味道。
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两端发黑。
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铁门。
会面室。一张长桌,中间隔着玻璃。玻璃上有几道划痕,还有手指印。这边放着一把椅子。那边也放着一把椅子。日光灯嗡嗡作响。
铁门开了。
父亲被带出来。
他穿着号服,灰蓝色的,领口有点大。
他瘦了很多,裤腰那里空荡荡的,用一根布条系着。
但精神还好。
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坐在玻璃那边。
他拿起电话筒。
隔着玻璃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接电话筒。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父亲。看了几秒钟。
然后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看守所的走廊尽头。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铁门打开的声音。
父亲穿着号服走出来。
母亲看着他。
然后转身。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咔哒一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母亲的脸没有表情。
不是硬撑的面无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
她看了父亲,就一眼。
像是确认了一下玻璃那边坐着的是谁。
然后看向别处。
肩膀转过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没有发抖。
就那么垂着。
指尖朝下。
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和走进去时一样的节奏。
她走到门口。
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条亮线。
她走进那片光。
然后不见了。
父亲没有追。隔着玻璃追不了。他握着电话筒。看着母亲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