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她切菜的动作没有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没有停下来,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我经过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那条蓝白睡裙,洗干净了,被风一吹轻轻摆动着,裙摆上那块褪色的地方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在阳光下半透明,水珠顺着裙摆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点,很快就蒸发了。
那天下午王伟超来找我,两个人坐在我的房间里,门开着,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他给我递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点上了,两个少年在房间里吞云吐雾,满屋子的尼古丁味道,烟在手指间燃烧,烟灰掉在地上,我用脚拨了拨。
门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果盘站在门口,她扎着头发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贝贝裙,那种绿让人想到夏天的叶子,新鲜,明亮,但在那一刻那种绿和她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她端着果盘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看着烟雾,看着烟头。
她说严林你过来。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烟还夹在手指间,烟头上的火星在空气中慢慢燃烧,灰白色的烟上升,散开,王伟超在旁边也不敢动了。<>http://www?ltxsdz.cōm?
她说你过不过来。
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我没有动,我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可能是在赌她不会当着王伟超的面发作,也可能只是不想动,不想在她面前听话。
第三句她没有说。
她摔了果盘。
一声脆响,果盘碎了一地,苹果梨滚到了我的脚下,碎片四溅,有一块碎片弹到我的小腿上,有点疼,果盘里的水洒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青色的苹果黄色的梨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了。
她吼道,你过不过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看着那条翠绿色的贝贝裙,看着满地的碎盘子和滚落的水果,我吼道,管好你自己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母亲愣住了,王伟超也愣住了。
我从那句话里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愤怒的屈辱的少年在说话,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从我身体里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冲出来的,冲出来以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嗓子发紧,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没有回话,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那条翠绿色的裙子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出了大门,没有回头。
我在她走了之后才觉得腿发软,我坐回床上,烟已经灭了,烟头掉在地上,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王伟超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说我出去走走,王伟超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他大概知道些什么,也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看见一个同学和他妈吵了一架,这种事在夏天经常发生。
我冲出家门。
那天的雨很大,不是普通的雨,是倾盆而下的那种,天是灰黑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水从那个口子里倒下来,我冲出院子的时候雨水像一堵墙一样迎面砸过来,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水,几秒钟之内全身就湿透了,水从头顶灌进去沿着头发流下来糊住眼睛,我眨了几下才勉强看清路,我在雨里跑不知道往哪跑脑子里一片空白,雨水灌进眼睛里灌进嘴里灌进领口,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每一步都踩出很大的水花,鞋子里全是水,每踩一步都能听到水从鞋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路上的行人在跑在躲雨,有人撑着伞从我身边跑过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有人站在屋檐下躲雨,缩着肩膀,双手抱着胳膊,看着雨幕里的我,只有我在往雨里冲,雨声哗哗地盖过一切。
最后我和王伟超跑进了一家录像厅,黑漆漆的,门口挂着厚布帘,掀开帘子进去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一台大电视在放香港电影,屏幕上的画面模糊而刺激,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吹口哨,我缩在角落里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王伟超在旁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录像厅里放着什么片子我看不清,屏幕上闪着模糊的肉色,周围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我盯着屏幕,但看到的不是屏幕上的画面。
我看到的是昨晚月光下母亲赤裸的背影,凹陷的腰线,丰腴的臀部,那抹轮廓消失在门内。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
一阵从未有过的燥热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混沌的,野蛮的,让人恐惧的,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全身僵硬,手指攥紧了椅子的边缘,木板硌着指骨,电视屏幕的光在我脸上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我闭上眼睛,但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说出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我脑子里浮起的是母亲的脸。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屏幕上还在放那部片子,周围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的手指还攥着椅子边缘,松开的时候指节发白,掌心有汗,我用湿透的裤腿擦了擦手,电视屏幕的光还在闪烁,录像厅里烟雾缭绕,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笑,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还在发抖,不是冷的。
王伟超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雨小了,我说嗯,他说走吧,我说好。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跟着他走出录像厅,掀开布帘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眼,雨确实小了,变成牛毛细雨,空气里有一股被水洗过的干净味道,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我踩在水里慢慢走回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雨已经停了,地上是湿的,院子里的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我的鞋上沾满了泥,走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饭在桌上放着,母亲做的,用碗扣着,还温,她已经回房间了,灯亮着,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坐下一个人吃饭,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着,没有别的声音,菜和平时一样,我全部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
我上楼的时候经过她的房门,门缝里的光还亮着,我停了一下,听到里面翻书的声音,纸页被翻过,沙的一声,然后安静了,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我想敲门,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黄色,我看着那块光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冒着热气,馒头放在盘子里,咸菜碟摆在桌上,两副碗筷,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站在楼梯口,她的脚步没有停,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我坐下开始吃,她也坐下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我也不快,粥是烫的,一勺一勺舀起来吹凉了再喝,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没有说一句话,筷子碰到碗沿,勺子碰到碟子,喝粥时的吸溜声,咽下去时喉结上下动的声响,所有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没有别的声音。
她吃完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去了厨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