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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点小说 >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 第11章 说客与雨

第11章 说客与雨 发布页: www.wkzw.me

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块紫色的污迹。

就此了结,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我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也不知道石头到底沉到了哪里,我不信,但我希望是真的。

母亲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领口上有一小块油渍,围裙还系着,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葡萄,那袋葡萄被我刚才的拳头震了一下有几颗滚到了地上,紫红色的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她走过去弯腰把滚落的葡萄一颗一颗捡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弯腰,她弯下腰的时候碎花衬衫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皮肤在暮色里是暗的,但那一小段腰的曲线被最后的天光勾了出来,很快她又直起身,衬衫下摆落回原位,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继续捡,一颗,又一颗,滚落的葡萄有七八颗,散落在水泥地上,有的滚到了墙根,有的停在水缸脚边,她就那么弯着腰沿着葡萄滚落的轨迹一颗一颗找过去,最后在墙根的阴影里找到了最后一颗,她捡起来看了看,葡萄皮破了,汁水沾在她手指上,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破了的葡萄,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袋子里,放在了石桌的边沿上。lt#xsdz?com?com

傍晚的风吹过来,她扎着的头发有几绺碎发飘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弧度,可能是嘴角的肌肉在不自觉的抽动,她没有看我,只看着地上那些葡萄,她捡葡萄的手很稳,弯下腰,手指捏起一颗葡萄,放进袋子里,又弯下腰,捏起另一颗,重复了好几次,她的动作不急不慢。

捡完葡萄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度,她走进去消失在阴影里。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几个菜,和平时一样,摆在桌上两副碗筷,她坐下我也坐下了,冷战打破了,没有人说吃饭吧,没有人说和好吧,只是两个人都坐在了桌子前,这就是答案。

我坐在饭桌前,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她的脸在蒸汽后面模糊了一下,她把汤放在桌子中间,坐下来。

桌上有红烧茄子,清炒豆角,西红柿蛋汤,一盘切好的猪头肉,都是我爱吃的,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没有说话。

她扎着头发但松松的,不是白天那种紧绷的整齐,脸洗过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她看着碗里的饭偶尔抬起来,不看我,看的是桌上的菜,嘴唇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夹菜的手很稳,但夹到我碗里的时候筷子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我看到了。

她先开口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说,明天开学了。

我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初三了。

我说,嗯。

就没有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根豆角,送到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水里做动作,我也跟着慢下来,一顿饭吃了很久,桌上的菜慢慢变少,汤碗里的汤慢慢变凉,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客厅的日光灯用久了发黄,照在饭桌上,饭菜冒着白气,热气在灯光里缭绕上升然后散开,夏末的夜晚不闷了,窗户开着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凉的,带着院子里那丛夜来香的气味,花苞似乎已经半开了。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吃饭,咀嚼,吞咽,动作和平时一样,她眼角看不清楚是什么,灯光太暗了,可能是一道阴影,可能不是。

我看到她的左手,端碗的手,无名指上没有戴戒指。

那枚结婚戒指她以前从不摘下来,做饭的时候会放在窗台上但做完饭一定会戴上,她戴着那枚戒指端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戴着那枚戒指叠衣服的时候会在布料上留下压痕,那枚戒指是我熟悉的一部分,是她的手的一部分,现在那一部分没有了,我只看到一圈浅浅的印子,戴戒指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的白一些,那一圈浅白色的印子在她手上,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把目光移到碗里,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移开了目光。

沉默持续了很久,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我扒完碗里的饭,把碗放下,她说再盛一碗,我说吃饱了,她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她伸手拦了一下,说放着我来洗,我说我洗,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拦,她的手缩回去放在了桌子下面。

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我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在水里转了好几圈,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来滑去,我听到她从饭桌前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然后是她的脚步声走向卧室,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我把碗洗完放在碗架上,用干布擦了擦手,灭了厨房的灯,上楼顶。

明天开学了,初三了,所有这些,我坐在楼顶的凉席上看着那片夏天的最后的星空,头顶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和暑假第一天看到的没有区别,但我不一样了。

这个暑假发生了太多事,我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说了不该说的,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自己身体里某种陌生的野蛮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我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楼顶的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透过凉席传到背上,温的,下面是母亲,在屋里,她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测。

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很短,一闪就没了,我还没来得及许愿它就不见了,也可能我根本就没有愿望,就算有愿望说出来也不会实现,这个暑假教会了我这件事,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世界照样向前走,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蝉照常叫,狗照常叫,没有任何事情会因为你不愿意而停下来。

风大了些,吹在身上有点凉,我缩了缩肩膀,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庄稼快要收了,空气中有一股成熟的稻谷的气味,混杂着露水的潮湿,这个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稻谷和泥土的气味,明天就要开学了,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作业本已经装进去了,新的课本明天才能领,暑假作业上的最后一道数学题我没有做,那道题太难了,也可能不是太难,是我不想做了,不想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还在做暑假作业。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侧耳听,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了,窗口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有路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照出一个一个的圆圈,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侧过头看着它飞远,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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