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看到我脸上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眼眶是热的,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他也不想在我面前哭,但我们都快忍不住了。
然后他看向母亲。
母亲站在会见室门口,靠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上前,玻璃隔断上的光反射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光里看不清楚。
父亲把话筒伸向她的方向,隔着玻璃,他说凤兰。
母亲没有动。
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变了,沙哑的,他说,凤兰,你说句话。
母亲还是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咔哒。
父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话筒悬在那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是真的嚎啕,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在小小的会见室里回荡,他锤了一下桌子,咚的一声,旁边的狱警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他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回头,一步一回头,号服后面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然后他被推进了铁门后面,铁门关上,又是喀拉一声。?╒地★址╗发布ωωω.lTxsfb.C⊙㎡
奶奶终于哭出声来,她喊着和平啊,声音凄厉,爷爷坐在椅子上打着摆子,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又一下,笃笃笃。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话筒,话筒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只有电流的嗡嗡声,我把它挂回去,挂了几次才挂准,手不太听使唤。
我透过玻璃看到父亲被押走的背影消失的地方,铁门上的小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板上,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我回头看门口,门已经关上了,母亲不在那儿了。
我走出会见室,走廊很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光里能看到灰尘在浮动,母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面朝着窗外,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影,深蓝外套白底碎花衬衫,她的肩膀没有耸着,放下来了,她没有在哭,也没有在发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铁丝网,她对着那堵墙站了很久,久到我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察觉。
我说妈。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痕,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说走吧,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前面去了,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门,门口的武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家以后母亲直接进了厨房,她开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机械,和平时一样,但奶奶没有放过她,奶奶跟进了厨房,我在堂屋隔着门帘听到里面的对话。
奶奶说凤兰你就不能。
切菜声没有停。
奶奶说和平再有错那也是你丈夫,你当着孩子的面。
母亲放下刀,菜刀搁在砧板上,刀刃上还沾着菜汁,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转身,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到了我站在门帘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也没有说话。
爷爷从外面拄着拐杖走进来,他走到厨房门口,把拐杖往旁边一放,跪了下去。
拐杖倒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奶奶尖叫了一声,你干啥。
爷爷跪在地上低着头,头顶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能看到头皮,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跪得很直,背没有弯,跪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凤兰,我替和平给你跪下了,你就去看看他吧。
母亲的脸是空的,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彻底的空,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爷爷,瞳孔放大了,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指上还沾着面粉,那团面粉慢慢干了,碎成粉末往下掉,粉末落在围裙上落在脚面上落在水泥地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脸色发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血液从脸上退去了,眼眶没有红,没有哭,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爷爷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膝盖大概很疼,我看到他跪在地上的腿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起来,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奶奶站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凤兰你就说句话吧。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她手上沾的面粉已经完全干了,碎成细小的粉末飘落在围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憋了很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是这一口气是从身体的最底层升上来的。
她说,你们这都是干啥啊。
在那之后母亲没有再说一句话,她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菜刀落到砧板上,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均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饭,三菜一汤,和平时一样,她在饭桌上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坐在饭桌上埋头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灯管嗡嗡响,我偷看她,她在吃米饭,一小口一小口的,菜没有怎么动。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有黑透,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抹在杨树梢上,村子里飘着晚饭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汇成一片灰蓝色的雾,我能闻到谁家在炒青椒,呛人的辣味,还有谁家在煎鱼,混在一起。
我坐在村口的桥头上,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大概是在等她,桥下的水在流,很慢,水面映着天光一片一片的,暗红色的桔色的灰色的,一只蜻蜓从水面上飞过,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天色更暗了,坐到桥那头的一盏路灯亮了。
然后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
母亲骑过来了,她看到我了,她减慢了速度。
但没有停下来。
她从我面前骑过去,几缕头发被风扬起,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我还是看到了,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疲惫,柔软,抱歉,还有不要问。
我跟在自行车后面走回家,一步,一步,天边的最后一道光熄灭了,风吹过来有稻子的气味,她捏了一下车闸,吱一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确认我在后面,然后继续骑,我继续走,她的背影在前面的暮色里一颠一颠的,自行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是灰白色的,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再拉长。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院子里有虫在叫,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暗了一些,我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她也没有睡着,我们没有说话,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醒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我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引擎声吵醒,陆永平的皮卡停在了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突地响着,我从窗户看出去,皮卡的车斗里放着几个蛇皮袋,陆永平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来,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胳膊搭在窗沿上。
母亲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衣服,碎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