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往鼻子里钻,但我咽不下去。手里捧着的碗在慢慢变凉。
原木堆上的塑料油布在风里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塑料布上有一洼水,映着天空。云的影子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王伟超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拉长了。风凉下来了。同伴们陆陆续续走了。
我锁上养猪场的门。铁锁咔嗒一声扣上了。我拉了拉锁鼻,确认锁好了。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路上,风迎面吹过来。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远处的村庄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灯火。烟囱里的炊烟往天上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开。
我慢条斯理地骑车。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吃饭的人了。有些人端着碗蹲在门口,看到我过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还没扎好车,母亲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晌午也不知道回家——”
她骂我,但声音里有笑意。尾音往上挑的。
她站在夕阳里。
一束狭长的光从西边射进门洞,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高挽着衣袖,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还有没搓干净的面团。最新地址Www.ltxsba.me
她看着我的脸,那个”你怎么才回来”的表情——和每一天一样。
“你钓的鱼呢?”
“没钓着。”
“鬼信你。”
她头发刚洗过,在夕阳下泛起几朵金色浪花后顺流而下,一直垂到肩头。
家常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最上面那颗。
腰间系着蓝色碎花围裙,带子系了个蝴蝶结。
我没再搭茬。走近她身边。案板上摆着一排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排小元宝。
我拿起一片饺子皮。
母亲挤了挤眼睛:“哟,成精了。”
“不你说的——不试试就永远学不会吗?”
我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母亲教我怎么摊皮,怎么捏边。
把馅放在皮子中间,对折,指腹沿着边沿一点一点捏过去。
她的手指在我旁边动——指腹泛着白光。
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我自然听不进去。馅放多了,皮捏不上。捏上了,形状又歪了。
母亲不耐烦了。伸手把饺子从我手里拿过去,三两下捏好了。放在案板上,和其他的饺子排在一起。
“一边呆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鼻梁上留下一道高光。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低头捏饺子的时候,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我站在她身后侧的位置,能看到她脖颈侧面的一颗小痣。
棕色的,米粒大小。
在夕阳的光里,那颗痣的颜色发亮。
我放下筷子。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冲在手心里。我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泡沫翻了一下,就散了。
我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尽量放平。
“我们去猪场烤鱼了。”
母亲的手没有停下。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行云流水。指腹在面皮上捻过去,褶子一个接一个出来,均匀的。
“嗯。”——轻轻的。像没当回事。
“院里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姨家的。”——没有停顿。她的手从案板上拿起另一张饺子皮。
“还上了防盗门——里面放的啥?”
母亲不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速没有变慢。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夕阳照在她刚洗的头发上。
那金色在慢慢变深,从金黄变成橙黄,再变成暗红。最新地址Www.^ltxsba.me(
锅里的水在沸腾,发出刺耳的嘶鸣。
锅盖在跳跃。
蒸汽升腾起来,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我盯着母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脖颈。声音绷紧了。
“谁把猪场给陆永平用的?”
母亲头都没抬。
她放下筷子。俯身换了小火。走到门口,拉了拉灯绳。
啪的一声。灯泡亮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铺开。
她走回案板前。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问你奶奶去。”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
像四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我站在她身后。
灶台上的蒸汽还在升腾。
锅里的水在小火下咕嘟咕嘟响。
那些声音都还在。
但整个厨房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母亲的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的动作没有变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捏完一个饺子之后放在案板上的时候,手指在饺子边上多按了一下。
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没有再说话。
站在灶台旁边。
锅里沸腾的水安静下来,水面开始冒小泡。
母亲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白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盖子在锅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饺子端上桌。
我坐在桌子边上,夹了一个。
烫。
馅是猪肉白菜的。
我低着头吃。
她也吃。
两个人没有说话。
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边沿,发出一声细响。
饭后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然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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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床上,瞪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房门。穿过堂屋的时候,从窗户看到母亲在厨房里收拾。她的背影在灯下一晃。我推开院子门。
胡同里黑洞洞的。路灯坏了很久了,没有人修。只有天上的星光,淡淡的,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
不远处的香椿树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黑塔。
我往胡同口走去。脚步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松软的——白天晒了一天的地气正在往上蒸,暖烘烘的,裹着我的脚踝。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
她走在我前面。刚出来的。大概是去倒垃圾。她的背影在星光里只是一个剪影——头发披着,碎花衬衫的轮廓在黑暗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