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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点小说 >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 第18章 白手

第18章 白手 发布页: www.wkzw.me

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路比别人多,苦也比别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让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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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奶奶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头散发。

她看着我,皱巴巴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深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头,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

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

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奶奶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女想干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奶奶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奶奶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人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人人都看着,人人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人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破了,汁水在嘴里散开。

我埋头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奶奶看到我的表情。

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口涌进来。

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奶奶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m?ltxsfb.com.com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湿味,还有奶奶身上的樟脑丸味。

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奶奶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情愿。

但她接受了。

不情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但不是对抗了。

她拿了一个玉米,也开始啃,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雨幕白茫茫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你妈这个人。”她说。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跟着母亲去看“剧团”。

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骑得不快,但很稳。

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链条咔咔地响着。

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我们在巷子深处停下来。

母亲下了车。

她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价签,崭新的,价签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了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轴锈了,转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仓库,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很厚,走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锈迹斑斑的,像长了一层棕色的苔。

屋顶有一个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根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像另一个世界。

母亲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像鼓点。

她仰起头,看着天窗,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剧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仓库,墙角的灰网,地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倒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笑着,嘴角弯起来:“咋?嫌破?”她拍拍墙上的灰,灰扑了她一脸,白衬衫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手印。

她没在意。

“破不怕,怕的是没有,有地方了,慢慢收拾就是了。”

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钥匙碰到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灰从她手上簌簌落下。“走,回家吃饭。”

母亲那天扎着马尾,因为骑车,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粘住了,有汗,额头上细细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但她在笑,不是咧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眼睛亮。

那种亮我见过。

她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就是这种亮,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灰,领口有一点汗渍,深色长裤,裤腿上蹭了一点铁门的锈迹,铁锈是棕红色的,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显眼,黑布鞋,上面全是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蓬灰尘,手拿着钥匙,指节上沾了铁门上的锈,指甲缝里也钻进了一点。

天窗投下一根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

仓库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暗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仓库里有点闷,但不热,有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点霉味,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嗒。

母亲说话的回声,铁门关上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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