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静了,锁挂回去的咔哒声,铁的碰撞,清脆的一声。
母亲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去,骑上自行车。
我跟在后面,链条又咔咔地响起来,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
五
周末。我骑车路过那条巷子,远远看到仓库门口多了一块东西,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骑近了,是一块木板招牌,刷着白漆,白漆还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上面写着四个字。
凤舞剧团。
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
但笔画有力,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墨是黑的,干透了之后带着一点亚光,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写字的力道透过墨迹都能感觉得到。
母亲站在招牌下面,正仰头看它挂得正不正。
她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又上前两步。
她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旁边架着梯子,郑向东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固定最后一个钉子,叮,叮,叮,三下,钉进去了。
他用手摇了摇,确认钉稳了。
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干净的,熨过的,折痕笔直,头发扎了起来,比前阵子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脸上有了血色。
郑向东敲完最后一锤,从梯子上跳下来,梯子晃了晃。
他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
他后退几步,看了看招牌,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了,一点都不歪。我用水平尺量过的。”
母亲也后退几步。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开,久到我觉得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说:“挂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终于”,像是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从她在柴房里偷偷练嗓子的时候开始,从她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时候开始,从她接过那把钥匙的时候开始。
郑向东是剧团副团长。
姥爷的徒弟,四十来岁,不高,但结实,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口白牙。
他收拾锤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地段还行,回头把里面收拾收拾,地面打打平,舞台搭起来。我看能行,再拉几个以前的老弟兄,班子就齐了。”
母亲说:“麻烦你了,郑哥。”
郑向东一摆手:“麻烦啥?师傅的闺女,就是自己人,师傅当年对我有恩。这点事算什么。”
夕阳金红色的,照在招牌上,白漆被染成了暖黄色。
那四个字在夕阳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不冷不热,春天的傍晚,刚好穿一件单衣的温度,风里带着花开的味道。
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叮叮的,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声,郑向东收拾工具的声音,锤子放进工具箱里,哐当一声,扳手也扔进去,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新刷的油漆味混着傍晚的空气,还有锯末味,松木的清香。
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影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骑车的姿势比以前挺拔了一些,腰比以前直了,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母亲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慢慢来。”
两个字,被风吹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散了。
我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着。我没有说话。但我骑到了她旁边,和她并排。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