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很轻,嘶,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被他吸进鼻子里。
然后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淡淡的蓝色。
姥爷没有说话。他吸了半支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问:“剧团的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母亲抬起头。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颤。
但不是害怕的颤,是激动的颤。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断断续续。
但我记得那段话的核心意思。
她不是在赌气。
她想了很久,想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想了很久很久,从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更多精彩
她知道很难。
她知道可能做不成。
但她想试试。
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这是第一件,也可能最后一件。
姥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行。”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母亲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姥爷,眼睛里有光。
姥爷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响了一声。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烟灰从他裤子上落下来。
他说:“我去跟你婆婆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买包烟,去一趟菜地,去跟亲家母说几句话。
姥爷的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
但笔挺,布料有些旧了。
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一直是这么穿衣服的,哪怕是在家里。发布地址ωωω.lTxsfb.C⊙㎡
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瘦。
但又很稳。
母亲抬起头的一瞬间。
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透明的,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流下来。
她把它眨了回去。
她站起来,膝盖上压出了一道皱褶。
她说了句:“我去给你倒杯水。”声音有点哑。
姥爷摆了摆手,手在空中摆了摆:“不喝了,天要黑了。我还得赶回去。你妈还等我回去吃饭。”
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手掌很宽,布满了老茧,粗糙的,温热的,拍在我头上,轻轻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傍晚的斜阳,金黄中带着冷调的蓝。
姥爷站起来的时候。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
初冬的傍晚已经很冷了。
我呼出的气是白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剩下几颗干瘪的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姥爷卷旱烟时烟纸的沙沙声,划火柴的声音,嗤。
他吸第一口烟时那声细细的吸气声。
然后他说“行”,就一个字。
旱烟的气味,粗粝的,呛人的,有点辛辣。
母亲端出来的那杯水没有送出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后来我喝掉了,水是凉的,喝进去喉咙一凉。
姥爷走了之后。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在姥爷刚才坐的地方旁边。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动。
三
一个周末。母亲说要去见一个人,让我陪着。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县城,公交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在县城老街上下了车,沿着街走了几分钟,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不大,门面灰扑扑的,褪色的招牌上写着“春风茶馆”四个字,字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有些笔画看不清楚了。
母亲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
我跟在后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响亮,爽利,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铁板上:“凤兰。可把你盼来了!”
她卷发,烫的是大波浪,发质有些干枯,像被反复烫过,染过,黑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大概有两三厘米长。
圆脸,皮肤不算白。
但气色很好,红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涂了口红,颜色很红,涂得不那么精细,上唇的轮廓有点模糊,有些涂到外面去了。
微胖。
但结实,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
穿一件红色羽绒服,亮红色,在灰扑扑的茶馆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迎上来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手指短短的,指甲油也是红色的,有些已经剥落了。^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牛秀琴热情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拍了拍。
那只手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小林?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她用手比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她拉着母亲坐下,茶馆的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
她说话声音大,手势多,一会儿拍母亲的肩,一会儿倒茶,茶杯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又凑近说起悄悄话,压低声音。
但也没有压低多少,隔壁桌的人能听到一半。
茶馆里其他几个人也在喝茶下棋,被她的声音吵得看了一眼,又看回去。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是牛秀琴”。
母亲坐在她旁边,话不多。
但我注意到。
母亲在听牛秀琴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
她在认真听。
而且信任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种信任不是一个“熟人”的信任,是一个“我知道你能帮我”的信任。
“文化局那边。我帮你问过了。”牛秀琴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一下。
但声音也没有压低多少。
“那个陈局长,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吃拿卡要的。你改天跟我去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什么都好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讲道理。”
母亲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领,和牛秀琴的亮红色比起来。
母亲的穿着简直像“隐身”,像一只灰色的小鸟站在一只孔雀旁边。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
母亲不需要穿亮色。
她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沉默地听人说话,就有人愿意帮她。
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牛秀琴让我想起一个人。
姥姥,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没什么事搞不定”的气势,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好像整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