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秒针在走。
她一直戴着。
老贺讲了一个杀妻案。W)ww.ltx^sba.m`e她办过的案子。妻子往丈夫的水杯里放了百草枯。”喝了两个月才死,肠子都烂了。”老贺说得很平静,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嚼了嚼,吐出一小块骨头。”最后那段日子,丈夫躺在床上还在感谢妻子照顾他。”
空气安静了一下。
母亲叹了口气。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命运啊。”
她低头喝水。
水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我看了一眼母亲。
她的笑容不见了。
刚才还红扑扑的脸颊上那片笑意消失了,表情被收敛成一个光滑的平面。
那个面具只摘下来了一秒。
但那一秒钟,我看到了她的真实表情。
然后面具又戴回去了。
出了包厢。
母亲和老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本书。
母亲说要和老贺说会儿话,我就跑去校门口喝啤酒。
啤酒是冰的,瓶子上挂着水珠,喝下去凉到胃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校门口人来人往,下课的同学,出去吃饭的情侣,骑着自行车按铃的老师傅。
我靠在一棵树上,仰头喝了一口。
麦芽味在嘴里散开。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母亲打来电话。
我走到校门口。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母亲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像是她主动和人聊起来了。
她在人群中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两个男生在笑。
陈瑶也在。
我的女朋友。
她站在人群边缘,穿了一件白边紫叶连衣裙,高马尾,双手背在身后。
母亲看见陈瑶。第一件事就是和她握手。这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她会说”这是你同学啊”或者”你好你好”之类的客套话。但她没有。她先伸出手的,掌心朝侧面,不卑不亢。
“姑娘真漂亮。”
陈瑶愣了一下才伸出手。
握手的时候母亲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瑶的脸红了。>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我站在几米之外,手心全是汗。
看着她们握手的瞬间,我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两个人在完成某种仪式,而我是那个仪式中间的物件。
陈瑶和母亲的”历史性会晤”。这是我后来在日记里写的话。两人坐在校门口的冷饮店里,塑料桌面上放着两瓶雪碧。瓶壁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母亲问陈瑶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将来想做什么。关于家庭背景她一个字没问——这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我知道别的家长见了儿子的女朋友,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家底。母亲一句都没问。她问陈瑶读什么书,喜欢什么电影,对将来有什么想法。陈瑶穿了一件白边紫叶连衣裙,高马尾,坐在塑料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母亲穿银灰色西装套裙,短发,裙摆收拢在膝盖上方,脚并拢,微微斜放。
两瓶雪碧见了底。母亲说:我请你们吃个饭。
陈瑶说谢谢阿姨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楚。
母亲笑着听她说完,眼神里有审视,审视背后是好奇,不是挑刺,是在看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坐在旁边,像一只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的猫,一会儿看看左边,陈瑶的脸在灯光下映着,一会儿看看右边。
母亲端起雪碧瓶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母亲看陈瑶的表情,是第一次用”大人的目光”看另一个女人。不是看小孩,不是看晚辈。是看一个和她平等的女性。
当晚开了两间房。
母亲和陈瑶一间,我一间。
两位女士喝了一点酒,吃饭时母亲开了一瓶干红,脸蛋红扑扑的。
昏暗的走廊里,她们手挽手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响在地毯上。
陈瑶比母亲矮了多半头,母亲低头和她说话时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们看起来不像刚认识的未来婆媳,像两个朋友。
周一早上。母亲趁陈瑶洗漱的时候偷偷问我。”我昨晚喝得不算多吧?”
我哭笑不得:“还行,没丢人。”
“坐会儿再走吧。楼下有茶座。”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刀片掠过,”不了。你们上课。”
“一杯茶的工夫。”
“你管好自己就行。”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母亲冷哼了一声,把我轰出了房间。她推着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隔着t恤传过来。
临别时,母亲开着银灰色毕加索,摇下车窗冲我们挥手。晨光里她的短发还有昨晚洗发水的香气。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啰嗦地叮嘱,没有说”多穿衣服”,没有说”别熬夜”,没有说”钱不够就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车开走了。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车开走之后,我和陈瑶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早晨的空气清新,有露水和早饭摊的气味,炸油条的味道、蒸包子的白汽。陈瑶看着毕加索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上了公交车后她转过头来说——”你妈还真是个大美女啊!我晕!”她重复了好几遍,好像是真心的。
我没说话。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掏出来,一条短信。发件人:131开头的号码。
两个字:“到了。”
到了,谁到了?
到哪儿了?
发给谁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
那串数字像一组密码,每一个数字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却读不懂。
我把短信删了。
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可能是怕被人看到。也可能是怕再看到那两个字,”到了”。到了。简单的两个字,但在这个时刻,它们听起来像是一个邀请。我想起母亲在校门口等我的神态,双臂抱胸,笑吟吟的,短发在风里飘动。她站在那里等我,像一个普通的母亲等一个普通的儿子。但那个等她的、发来”到了”两个字的人,是谁?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跑着去见那个人的?我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问母亲那131号码是谁。我学会了不问——这是母亲教给我的本事。而这个本事,正在变成我们之间最厚的墙。墙上没有门,我也没试着凿开它。我坐在公交车上,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下来。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那条短信已经没了。通话记录里也找不到那串号码。我把浏览器关掉了。车厢里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陈瑶还在说母亲多么有气质多么好看,我嗯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已经不烫了。我把它放回口袋。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我忽然想。母亲收到那条”到了”的短信时,是什么表情?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这辈子,我可能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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