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灭了。
亮着的灯泡在镜框上投下一圈光晕,不亮的灯泡像熄灭的眼睛。
那些镜子看起来像古爬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
母亲的脸在镜子中,被一圈明暗不定的光照着。
她换了件衣服。
米色蕾丝罩衫脱了,换上乳白色针织衫。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刚涂的口红,亮晶晶的。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
“妈,那131的号码……”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粉扑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继续,在脸颊上拍了拍。
“问这干嘛。”
“就问问。”
“工作上的事。少打听。”
“哦。”
后台人来人往。
牛秀琴在和谁高声说笑,笑声穿透整个后台。
张凤棠还在练唱,咿咿呀呀的。
母亲涂了口红,把口红盖子拧上,丢回化妆包里。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也从镜子里看她。
目光碰了一下。
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交换。
她先移开了。
隔天。老贺的办公室。窗明几净。老贺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笔筒、一摞文件、一个白色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几个红字,已经褪色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一格一格地铺开,照在文件纸页的边角上。老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大胸在衬衫下面一抖一抖的。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在她手指间翻转,灵活。
“闪光点还是有的……结合物权法草案对无因性理论……很难得。”
她用的是那种在课堂上念评语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又带一点肯定。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晃动,影子在办公桌上移动。
“不过,我倒想听听你妈的意思。”
我愣住了。”我妈?”
“课题组,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我跟张凤兰聊过一下,她说你最近挺闲的,正好过来帮帮忙。”
母亲跟她聊过了。母亲让老贺来找我。母亲在我身边插了一只手,不是眼睛,不是耳朵,是一只手。
“课题组……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
“嗯,继小李之后,正好缺个人。你补上。”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老贺已经在翻文件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课题申请表推到我面前。”那就这么定了。”
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土地。房地产。建宇房地产。梁致远。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我说好。谢谢贺老师。
周日。
陈瑶生日。
中午吃麻辣烫。
路边小店,油腻的塑料桌子,碗沿有缺口。发/布地址Www.④v④v④v.US
红油在汤面上漂了一层,辣得人吸溜吸溜的。
老板娘把盆端上来的时候,油差点荡出来。
然后吃煎饼,煎饼摊子在学校附近,大姐用刮子把面糊摊开,打一个鸡蛋,撒葱花和榨菜末。
煎饼在铁板上滋滋响,边沿翘起来。
大姐把煎饼折了四折,装进纸袋里递过来,热乎乎的。
白天的时候陈瑶接了几个电话。
她走到店门口去接,背对着我。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语气不平稳,急促,简短。
挂断后她走回来,坐下,夹了一筷子麻辣烫,吹了吹气送到嘴里。
“谁啊?”
“没谁。”
她的嘴角多了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米粒。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水泡没有破。
晚上在校宾馆过生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上后房间里光线柔和。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我买了蛋糕,水果蛋糕,奶油上铺着几片猕猴桃、草莓和半个黄桃。
插上蜡烛,点上。
正在这时候,蛋糕送来了,不对,蛋糕已经在了。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省实验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纸盒上写着蛋糕店的名字。
小胳膊小腿小身子骨,小脸上一抹熟悉的笑,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好像在哪里见过。
“严林。”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你啊。”
陈瑶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妹。”
“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一直有啊。”
陈瑶接过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女孩,陈若男,走进来,环视了一下房间,坐到床边,小腿在床沿上晃荡。
陈若男。陈瑶的妹妹。省实验中学高一。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说过她的家庭,她家的情况,她妈在哪儿工作,她爸做什么,但从来没提到过”妹妹”两个字。一次都没有。
陈若男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的嘴几乎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她问我”你咋穿拖鞋”——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真的穿着拖鞋。她问我平海有什么好玩的,问我知道不知道上海f1赛道建成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大,骨碌骨碌地转,用叉子叉了一块蛋糕上的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平海有啥好玩的?”
“没啥好玩的。有个大堤,有个码头,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听起来好无聊。”
“就是这么无聊。”
陈瑶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牙。难得看见她这么放松。
我看着姐妹俩。陈瑶的眉眼和陈若男有点像,鼻子像,都是小巧的;下巴的弧度也像,都是尖尖的。但性格完全不同,一个收着,一个放着;一个话少,一个话多。她们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默契,我搞不懂,是一种”你不用说我懂”的默契。但也有一点生疏,像是很久没见了,在重新熟悉。陈瑶给陈若男切蛋糕的时候,问她:“语文这次月考多少?”陈若男说:“一百零三。”陈瑶点点头,没有继续问。那种对话不像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姐妹。
我注意到,陈瑶从没提过这个妹妹。一次都没有。
晚上。
校宾馆房间外的走廊。
灯光昏暗,一条节能灯管在墙中间亮着,有几只小飞虫绕着灯管飞。
尽头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嘟。
接了。
“这周咋不打电话?”
“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