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白色衬衫的肩头有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一小片雪落在那里。
她在锁门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后颈上有一小撮碎发,刚从短发里长出来的那种,不听话地支棱着。
我想伸手帮她按下去,但手没有动。
她看到我,”你怎么来了?”
“钥匙忘带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锁了教室门。
“晚上的菜想吃啥?”
“随便。|网|址|\找|回|-o1bz.c/om”
“随便最难做。”
她走在我前面。白衬衫的下摆扎进深色长裤里。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那一片粉笔灰在光里白得发亮。
---
四年后。
2003年。
我在学校门口等人。
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陈晨。
他靠在一辆黑色雅阁的驾驶座车门上,没有靠得很实在,只是松松地靠着。戴了一顶报童帽,深色的。帽檐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
“来了?”
“嗯。”
他从车窗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光盘。用透明塑料袋套着。他递过来。
“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
我接过光盘。塑料袋有点滑,我捏紧了一点。
陈晨在陆家那边不掌事,但一直是跑腿的那个。老人不方便出面的,他去,老人不方便开口的。他传。这张光盘从他手里递出来,不是”帮忙”——是展示,是告诉我——他手里捏着比我多的东西。
我捏着光盘,拇指在塑料袋边缘反复摩挲。
“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眼睛没在笑。帽檐的阴影下面,那双眼睛,冷,但不是恼怒的冷,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的冷。他关上车门的时候,那声响比正常情况下重了一点,像是故意的。发动机响了一声。他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路口的转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那张光盘。
光盘背面是银色的,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在上面形成一个刺眼的光点。更多精彩
我把它装进口袋里。口袋里的光盘在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磕着我的大腿。
---
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
我打开电脑。主机嗡嗡响了。显示器亮起来,桌面出现。
我从口袋里掏出光盘。塑料袋撕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脆,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格外响。
我把光盘推进光驱。
光驱开始读盘,嗡嗡的声音。
屏幕上的光标转了几个圈。
一个文件夹弹出来。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030309。
双击。最╜新↑网?址∷ wWw.ltxsba.Me
播放器打开了。画面是黑的。右下角的进度条开始走动。
然后,画面出现了。
房间。
酒店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窗帘缝隙进入,照在床尾的地毯上。地毯是深色的。暗红色,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
然后我看到了母亲。
她坐在床沿上。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淡黄色的,短袖、领口有一个小v形。
她的头发,短发,在画面里显得比现实中更蓬松。
她在笑。
不是微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扬,露出了牙齿的那种笑。
有人在她旁边说了什么,画面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听到之后笑得更开了。肩膀都在抖。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画面的方向,看着镜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放松。
像是一个人终于可以在某个地方,不用绷着了。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动作很自然,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她的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腹下面塑料的温度在慢慢升高,变得温热。
画面继续播放。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外面,我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塔吊的吊臂,宏达大酒店。
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亮了。
下颌的弧线,嘴角的弧度,她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个侧脸,那一瞬间的神情,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
她站在那里。
背影。
淡黄色连衣裙的腰带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裙摆垂到小腿,边缘在静止中纹丝不动。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说的,是对着镜头后面那个人。但那个笑容穿过屏幕,穿过四年时间,落在我眼睛里。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了。
房间的光线变了,好像有人关了灯,画面暗下来。
右下角的时间戳还在跳动,2003.03.09 15:47:,2003.03.09 15:52:41,2003.03.09 15:58:17。
画面彻底黑了。
播放结束了。
光标还在屏幕中央一闪一闪的。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光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然后我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我把画面拉回到母亲站在窗边的那个镜头。按下暂停。
她站在窗前。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颧骨和下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一种放松的状态下的自然表情。
我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我没见过。她的短发,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笑容,那个笑容。
我不认识那个笑容。
我认识我母亲所有的表情,疲惫的笑、勉强的笑、生气的笑、无奈的笑,但这个笑,我没有存档。
我关掉播放器。把光盘弹出来。
光驱嗡嗡响了一下,托盘弹出来,光盘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起来。光盘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我把光盘放回透明塑料袋里。手指捏着塑料封口,指甲在塑料袋上掐出两道白色的印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坐在床上。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
手指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空的——已经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