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吃坏肚子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水龙头开了,冲洗的声音。
“你去吃饭,粥在锅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喉咙里翻上来的,呕,她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不想让我听到的那种。
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比刚才小了很多,但更用力了。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挤出来。
“妈,”
“没事,说了没事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耐烦。
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回到饭桌前。粥盛好了,放在桌上。冒着一缕白气。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嘴巴里疼了一秒。
卫生间的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她脸上有水珠,刚洗过。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她在我对面坐下。
“吃点咸菜。”
她把碟子推过来。
我夹了一块萝卜条。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喝下去。
“今天不去剧团?”
“下午去。”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她的脸色,在早晨的光线里,有一点白。
那一点白在早晨的灰白光线里不显眼,但你盯着看就能看出来。
那种白不是化妆的白,是白到嘴唇的颜色都浅了。嘴唇的轮廓和皮肤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像一张复印过很多次的纸,字迹在慢慢消失。
“你脸色不太好。”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拿着筷子的那只手。碗里的粥面轻轻晃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平息了。
“有点累。没事。”
她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时间很短,然后她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又吐了。
我听到水声,冲马桶的声音,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她从卫生间出来,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很轻,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味,胃酸的味道,从她身上带出来的。
“妈。”
“嗯。”她没有停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一明一暗地变化。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色的。
漆面有些旧了。
锁舌合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然后在那个声音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安静。
连炭火盆里的火苗声都停了——炭快烧完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铁盆里慢慢暗下去。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水槽里还泡着晚饭的碗。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温的。
我打开水龙头,水冲下来,我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是凉的。
我关掉水龙头。
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一个洗发水广告,一个女人甩着头发,笑着。
我关了电视。
走到卧室。
躺下。
没有脱衣服。
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一件衣服,啪嗒啪嗒,那声音在夜晚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打,一下,又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母亲扶着桌沿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
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那个画面很短,不到两秒,但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
手松开桌沿之后,她在走进厨房之前还站了那么一小下,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我记住了。
她这个月的状态,瘦了一些,脸色差了一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流走。
快到抓不住了。
但我的手还是伸在半天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手指张开又握紧,只有空气从指缝间漏过去。
黑暗里我翻了个身。
枕头是凉的。
我把它翻过来,另一面也是凉的。
枕巾的布料蹭在脸上,有点粗糙,棉线被洗得起了毛球,一粒一粒的。
压在脸颊下面,能感觉到那些小颗粒扎在皮肤上,轻微的、持续的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