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平海。驴肉馆。
天还冷,但阳光很好。
中午的太阳照在餐馆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店里的暖气开着。
空气中有羊肉汤的香气,混着香菜和辣椒油的味道。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切卤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柜台上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不大,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说的什么。
母亲坐在我对面。她今天状态不错。一直在说话。
“新戏排出来了,市里编导把结尾改了,你姥爷说还是老版本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说到自己真正在做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发出的亮。
她给我夹菜。夹了好几筷子。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我碗里。羊肉上沾着香菜,汤汁沿着碗边淌下来。我低头吃了那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在对面的华联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那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然后我看到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但我看到了。
“怎么了?”母亲问。
“没怎么。”
吃完饭。我们走出饭馆。阳光照在身上,暖的,但风吹过来还是凉的。
母亲走在前面。她的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那辆黑色雅阁。停在那里。
车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下车,戴报童帽的。
母亲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过身,向那辆车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每一步都是稳的,没有犹豫。
她上车,那扇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街上的行人在我旁边走过,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没听清。我走了两步。脚有点沉。走到一棵梧桐树旁,靠了上去。
梧桐树的皮很粗,干裂的,扎手。
我靠在上面,背上的皮肤隔着衣服感觉到了那种粗粝,一点一点的刺感透过布料传进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商场门口那种混着香水味和食品气味的空气,还有车子驶过时排出的尾气味,热烘烘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妈”。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屏幕上的光标在”妈”字后面一闪一闪。只要按下去,就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就可以问,”妈,你在哪。”
但我没有按。
线很细,一条,什么都没有。
我把拇指收了回来。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
然后我抠了一小块梧桐树皮下来,在手里,捏碎了。
树皮干硬,在指缝里化成粉末,粉末是棕褐色的。
带着一股生涩的气味,我松开手,碎末从指间落了下去,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一天。
她穿了一件栗色风衣下车时搭在胳膊上,那条鹅黄连衣裙的裙摆,在拉开车门前被风吹了一下,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下午我在华联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梧桐树的影子移了几寸,久到华联商场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从外面看进去,商场里人来人往,明亮的。温暖的。像一个在夜晚发光的透明盒子。我站在盒子外面。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有她的号码。号码上面写着”妈”。
我没有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案板上搁着刚买的菜。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吃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也没有说。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消失。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的。
--> end(第二幕·风暴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