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
和牛秀琴那种松弛的站姿形成对比。
“林林?” 牛秀琴看到了我,”咦。你咋在这?”
“散散步。”
她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介绍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男人也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
“那,老姨先走了。改天聊。”
她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两个人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在路灯尽头。
那个男人,眉目间有些眼熟。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风刮过来,冷。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纸条。
沈艳茹。
我还没有打那个电话。
***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声音笑。
我坐到书桌前,台灯亮着。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
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母亲手机的通话记录,4月10日,25分钟。
那个号码后面的人,梁致远。
现在还活着。
建宇大火没烧到他,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穿着藏青色商务羽绒,白衬领干干净净,像一个从来没被问过话的人。
火可以烧掉一座楼,烧不掉一个人的关系网。
火可以把钢筋烧弯,把混凝土烧裂,把几十个人的命运烧成灰,但烧不到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一切过去的人。
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他的名字,”梁致远”,”平海建宇”,出来的信息很少。几条新闻,建宇公司参加公益活动的报道,图片里他站在旁边,永远站在旁边,不站中间。搜索结果的页面,大部分是空的。像有人刻意擦掉了痕迹。
不站中间的人,往往才是关键的人。
我关掉搜索引擎。
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输入,”隐藏分区破解”,”第三方加密工具”,”密码恢复”。
浏览了几个论坛,有人推荐了一款软件,有人说不一定能成,有人说”不如找台可以物理接触的电脑直接装间谍软件”。我往下翻了几页,有人发了pe u盘的制作教程,分区工具、镜像写入、引导设置,步骤写得很详细。
我盯着”物理接触”四个字看了很久。
牛秀琴家,我可以再去。
但我去了。就又要发生那种事。
我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银白的线,横在对面的墙上。窗外有风,树枝刮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进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隔着几厘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墙面散发出来,像一面不会发热的暖气片。
墙皮上有一小块凸起,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白灰掉下来一小片,落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雪花。
母亲在电话里说”能记着妈就知足了”。
她的生日,12月24日,平安夜。我没有买礼物。
羊毛围巾,粉色康乃馨,我在商场里看过,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没有买。
那个柜台的女售货员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大学生站在围巾柜台前,盯着一条粉色围巾,看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为什么没买?
我说不清楚。
那个答案,在嘴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
被子里是自己的呼吸,热乎乎的。
混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还有被褥晒过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干净的。
让人想睡的味道,但我睡不着。
也许是因为,如果买了。就证明我还想做一个正常的儿子。而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了。正常的儿子,不会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声音时,在心里同时念着梁致远的电话号码。正常的儿子,不会一边给母亲过生日,一边想着她衣柜里那件古驰裙是谁送的。我不知道自己还属不属于”正常”的范畴,也许已经不属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