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有?”
“滚。”
大家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但那笑声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油漂在水上。下面全是沉的东西。
王伟超又跟我碰了一杯。他喝得脸红扑扑的。舌头有点大了。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电视上一个小品演完了。观众在鼓掌。笑声一阵接一阵的。隔着一层屏幕,那些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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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晚上。陆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毛。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一进门就喊冷。
“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升。在她脸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她跟我聊了几句。
“听你妈说,你搞了个乐队?”
“瞎搞。”
“瞎搞也是搞。”她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瞎搞过。”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叫瞎搞?你那是胡搞。”
表姐笑了。我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个姐姐看弟弟的表情。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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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姥姥家。
亲戚们都在。
小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
他一个人在炒菜。
系着一条旧围裙,上面全是油点子。
小舅妈不在,没人说她为什么不在。
也没人问。
大家像是约好了似的。
不问。
张凤棠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她没怎么嗑,只是捏着,一颗一颗地在指间转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母亲直到开饭前才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细细的白点,在深色的头发上很明显。
她拍了拍头发,雪花落下来。
在父亲旁边坐下。
坐下之前,她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
“来了?”父亲说。
“嗯。”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大家有说有笑。
小舅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
姥姥笑呵呵地给大家夹菜,夹给我一块红烧肉,又夹给表姐一块鱼。
她的手有点抖,但夹得很稳。
但我注意到母亲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笑一下。但那笑容是礼貌的。像是参加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聚会。像是一个观众。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像是一扇紧闭的门。
我没有再看了。
低头吃饭。米饭是热的。菜咸了。我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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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网吧。
我坐在网吧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在浏览一个网页,一个关于硬盘加密技术的论坛。
有人问怎么破解一个加密盘。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推荐软件,有人说直接格式化,有人讲了一段自己破解密码的经历。
旁边的人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喊”放大放大”,有人在砸鼠标。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发酵。
手机震了一下。牛秀琴的短信。
“下来吧。”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论坛帖子还在滚动。我关掉了浏览器。站起来。
走出网吧。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网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看到我出来,她笑了。
“走,吃饭去。”
她开着一辆雅阁。车身很干净。像是刚洗过。在灰蒙蒙的冬天里,那辆车亮得有点扎眼。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花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干草和麝香混在一起。
她发动了车子。没说话。
好一阵都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的声音,一个电台在播相声。郭冬临的。观众在笑。
她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空的。
她捶了一下方向盘。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手机给老姨掏出来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用拇指翻了翻,看了通话记录,看了短信。又递回来。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一蹭很短。但我感觉到了。微热的。
小腹那里有一阵温热。很短。像错觉。像是冬天里突然喝了一口热水。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
“没落啥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
“啥?”
“没落啥东西。在老姨家。”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我有没有把伞落在她家。
但我知道不是。
我说没有。
她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下往前延伸。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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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秀琴带我去了”春花记”,东区一家老饭店,清末的时候就有了。门面不大。但一走进去,别有洞天。里面装修得很讲究,雕梁画栋,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都是装了框的。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彩绘,牡丹。凤凰。祥云。
服务员穿着旗袍,走动时裙摆轻轻摆动。开叉的地方露出一截大腿。
牛秀琴点了一桌子菜。东坡肉。清蒸鲈鱼。蒜蓉扇贝。炒时蔬。还有一盆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菜。东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尝不出什么味道。舌头像是麻木的。
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是在转一个念头。
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你妈要是知道咱俩那些事儿,不知道会咋样?”
我呛了一下。辣椒卡在喉咙里了。剧烈地咳了起来。眼眶都咳红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东西。像是一只猫在玩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林林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弄死妈了。弄死凤兰的大浪逼了。”
那几个字。像是冰碴子。扎进耳朵里。又凉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