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已经过了十二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房间里很黑。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黄线。
隔壁房间,母亲的房间,早就没了动静。
她睡觉很轻,偶尔翻个身,木板床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但那声音今晚没响起。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黄色的光线。光线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碰了一下窗帘。可能是风。
脑子里全是牛秀琴那句话。
“那个盘,你没动吧?”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她的副驾驶座上。
她握着方向盘,侧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像两颗在夜里发光的东西。
“那个盘,你没动吧?”
我说没有。她盯着我。盯了很久。久到我差点要别过头去。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但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一条腿露在外面。凉飕飕的。又把被子拉回来。
我在想那个盘。想那些文件夹。想那些照片的缩略图。那些缩略图很小——但我记得每一张。记住了。像烙印。
我坐起来。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一声鞭炮响,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是回音,在楼群之间回荡几下,然后消失。
我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主机风扇嗡嗡地转起来了。
电源键上蓝色的指示灯亮了。
那点亮光在黑暗的书房里像一只眼睛,一只不眨的眼睛。
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冰凉的。
我把亮度调到最低,但还是亮。
亮得刺眼。
我拉开抽屉。
在几本书下面,一本旧的《新华字典》,一本同学录,一本《平凡的世界》,那个深红色的保密盘安静地躺在最下面。
我把它拿出来。
usb口在主机前面,摸黑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电脑识别出一个叫”smart key”的新盘符。
没有密码。没有口令。直接打开了。像是这扇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就等着有人来推。
我猛喘了一口气。
桌面弹出一个窗口。
六个文件夹。
视频。
音频。
图片。
文档。
还有两个文件夹的编号,0102。
0215。
0102,一月二日。 ltxsbǎ@GMAIL.com?com
0215,二月十五日。
二十多个g。蓝色进度条显示着已用空间。
我盯着那个蓝色的长条,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了图片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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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略图一张接一张地加载出来。加载的速度不快。电脑有点老了。硬盘在嗡嗡地转。
第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的脸。
中年。
微胖。
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坐在沙发上。
光线很暗,像是偷拍的。
她看着镜头的方向——但她看的不是镜头。
是镜头后面的人。
她认识那个人。
第二张。同一个女人。换了一件睡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水。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接一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衣服。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裙子,有的穿着职业装。有的。什么都没穿。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些照片像是一扇一扇的门。每一扇后面都藏着什么东西。
我往后翻。加快速度。
然后,
我停住了。
这张照片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白衬衣。黑裤子。瘦。很高。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肩上,手指微微弯曲。不是那种亲密的搭法。是那种,占有。
陈建军。
我把照片放大了。
像素不高。
放大之后有点模糊。
但他的轮廓很清楚,高颧骨,窄脸,薄嘴唇。
他的眼睛没看镜头。
他在看那个女人。
或者说,他在看那个女人身上的某个部位。
我盯着那张照片。目光从陈建军的脸上,移到那个女人脸上。
她不认识。
我又往后翻。
照片越来越多。шщш.LтxSdz.соm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像是一本相册——但不是普通的相册。是一种记录。一种档案。一种,更多精彩
我的手指停在滚轮上。
下一张照片。
我认识的那个人。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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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有母亲的照片,是在一个礼堂里拍的。舞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平海市曲艺大联欢颁奖仪式”。灯光很亮。母亲穿着白色西装裙,站在舞台中央。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奖牌,在看上面的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谦虚的笑。像是不好意思。
陈建军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笔挺的。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母亲。
那张照片底下有一排白色小字,”2001年12月·平海”。
我放大来看。
陈建军站的位置,他站在母亲右边。
隔了一个人。
但他的身体微微向母亲的方向倾斜。>郵件LīxsBǎ@gmail.com?.com发>
那倾斜的角度很小。
如果不仔细看。
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那种倾斜,像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继续往下翻。
剧团开业庆功宴。
很多人。
大家挤在一起。
有些人还穿着戏服,脸上带着没卸干净的妆。
母亲站在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旁边。
老头的手搭在母亲的椅背上。
母亲右手边是小郑,剧团里的年轻演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