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更加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上去的。粉笔写在粗糙的黑板表面,有几笔断了。留下断续的白痕。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黑板的木框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我站了一会儿。脚边有一小片去年秋天的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然后回家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硬盘也跟着轻轻晃动,隔着帆布和静电袋。像一颗在我身体外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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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父亲不在。
奶奶在阳台上晒太阳。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已经磨得油亮亮的。
她把那条红色毛毯叠好搭在膝盖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银白的头发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藤椅在她身下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有规律的。
像钟摆。
阳台的花盆里种着一棵小葱,已经长得老高了。
顶端开了一朵白色的花。
圆圆的。
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风一吹。
它轻轻摇晃。
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看到是我。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不多的几颗牙。她的牙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瓷白色。
“回来了。”
我说嗯。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锅里还有粥,你饿了就去吃。加了红枣的。”
我说好。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窗帘半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
房间里有我熟悉的气味,书本的纸张味。
衣柜里的樟脑味。
窗帘的布料味。
混在一起。
变成一种安全的味道。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
手伸进最里层,摸到那个静电袋。
冰凉的。
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
然后接上电脑。
硬盘开始转动,嗡嗡的。
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一闪一闪的。
像一只昆虫的复眼。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列表,视频。音频。图片。文档。还有两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0102。0215。
我点开图片。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照片。
每一张。
慢慢地。
那些编号我都能背出来了。
从001到043。
四十三张照片。
四十三次注视。
有些照片拍得模糊,像是拍照的人手抖了。
有些却很清晰,清晰到我能在屏幕上数出母亲睫毛的根数。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指节泛白。
眼睛看着镜头——但不是在看镜头。
是在看镜头后面那个人。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我分辨不出来。
我只是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像是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每一页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同一个我不想听但又必须听完的故事。
鼠标指针在下一张的箭头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点下去。
啪嗒。
然后我点开视频。
又看了一遍那个宾馆房间的视频。
这一次我没有快进。
没有跳过任何一个片段。
从头看到尾。
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功课。
母亲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出来,轻微的。
短促的。
像是空气在她的肺里只停留了半秒就被挤了出来。
耳机线在胸前轻轻晃动,碰到桌面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陈建军的手,出现在画面边缘。
白衬衫的袖口。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缩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躲闪,只是肩膀往里收了收。
但那只手还是在那里。
没有移开。
白衬衫的布料在画面边缘微微起伏,是呼吸带动的。
还是呼吸。
但不属于她。
母亲坐在床边,说”我累了”。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来,又落下去。陈建军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指间的香烟在烧。灰烬无声地落在灰色地毯上。灰白色的烟灰在落地时散开,变成更细的粉末。他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侧面拍了一下。啪。一只春天的蚊子。
画面定格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蓝色的窗帘在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
我盯着那面窗帘看了很久,它在画面里动了很久。
晃动。
停下。
又晃动。
房间的窗户大概没有关紧。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我不知道那是几月的风。
但它在画面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屏幕熄灭,我的脸从上面消失。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下去——可我始终没有开灯。
房间里的东西慢慢沉入阴影中。
先是远处的墙角。
然后是书架。
然后是桌上的水杯。
最后连我自己的手也变得模糊了。
只剩下一团更暗的影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鸽子咕咕叫了一阵。
停了。
楼下有电视声从地板缝里渗上来,主持人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只是模糊的音节。
一阵一阵的。
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低声说话。
隔壁的厨房里传来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瓷器碰到瓷器。
叮当。
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
又关上。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画出来的河。
小时候我经常看着它出神。
现在我不再把它想象成河流了。
它只是一条裂缝。
在灰白的天花板上。
什么也不是。
夜色一寸一寸地压下来,我被淹没在里面。
硬盘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亮着,它不需要睡眠。
那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