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她没有追问。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奶奶的额头。
除夕·医院年夜饭
除夕的白天在病房里流走了。
没有春联、没有鞭炮、没有饺子馅的香味。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能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县城里不禁烟花爆竹,但今年的响声比往年少很多。
远处有一声没一声的,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拍手,孤单的回响。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我坐在折叠椅上。
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映在脸上,蓝白色的。
出去抽了两根烟,楼道尽头的窗开着,冷风灌进来,烟在风里被吹散了,抽完回来指尖发麻,继续坐着。
朋友圈里有人晒年夜饭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四喜丸子、炖鸡、饺子。
红色的桌布,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
我看了两眼就划过去了。
五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看了一下输液瓶,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走了。六点,母亲站起来,说:“我去打饭。”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远处有烟花在亮,一闪一闪的,没有声音的距离里看起来像无声的闪电。
病房里暖气烧得不够热。
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母亲的手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水杯才暖和起来,杯壁上的热气在她手指间升腾,白蒙蒙的。
远处稀稀落落的鞭炮声。电视里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喜庆而空洞。奶奶偶尔咳嗽两声。父亲翻手机的声音。母亲掰开一次性筷子”咔”的一声。
年夜饭是医院食堂打的。
三个菜,白菜炒肉片、西红柿炒蛋、一份紫菜汤。
饭盒盖掀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一股食堂特有的味道——油、盐、大锅菜的气味——在病房里散开。
母亲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很熟练——然后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奶奶碗里。
奶奶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吃饭不方便。母亲把菜夹得很碎,一点一点地喂。
我看着母亲的手,她把饭送到奶奶嘴边时,手指会微微托住奶奶的下巴,那不是护士的手法,是女儿的手法。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喂一个小孩。
“妈,你先吃。”我说。
“我一会儿。”母亲说。
她喂完奶奶,才开始吃自己的。
菜已经凉了。
白菜炒肉片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薄薄的。
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盒饭。更多精彩
筷子夹起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地址[邮箱 LīxSBǎ@GMAIL.cOM开场歌舞,花花绿绿的一片。没有人看。
父亲先放下筷子,筷子搁在饭盒上,啪的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病房不能抽烟”,他掐了。
母亲吃完了饭,把饭盒收拾好。她没有看电视,看着窗外。
“妈。”我说。
“嗯?”
“明年会好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像在等那句话自己消失。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但愿吧。”
那两个字在除夕夜的病房里漂浮着。窗外又有烟花开了一—砰,砰,砰,连续三声。在烟花的声音里,那两个字被淹没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母亲的侧脸,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妈那些光盘我都看过了”,想说”我知道陈晨的事了”,想说”不是你的错”。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以后,母亲还能不能撑得住。
守夜·折叠椅与呼吸声
春晚演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但病房里没有人笑。
十点过后奶奶睡着了。
父亲靠在另一张床上也睡着了,发出了鼾声。
我没有睡意。
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太矮,腿伸不直,腰也疼。
铁质的扶手冰着胳膊肘,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换了好几个姿势,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面,把背包放在脚边当脚凳,但怎么坐都不舒服。
母亲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她没有靠窗台了,正襟危坐着。
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缕挂在脸侧。灯光下能看到那些白头发更明显了,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灯下那些白发的根部发着淡淡的银光,和黑发交接的地方,是一道模糊的灰色的过渡带。眼睛半闭着——不是睡着了,是一种”待机”状态。偶尔眨一下,眨得很慢。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圈,一个小动作,她在无意识地做。
腰背挺直,这是练功人的习惯,即使在极度疲倦的时候她的坐姿也不会塌。
但肩膀是塌下来的。
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肩膀往前收着,肩胛骨从毛衣下面凸出来。
深夜的医院有它自己的声音地图。
隔壁病房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走廊里护士值班台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
窗外偶尔一辆汽车经过,轮胎碾压湿漉漉的路面——嘶,过去了。
奶奶的呼吸声,带着氧气管的咝咝声。
父亲的鼾声,均匀的、有些响。
母亲的手指摩挲衣料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
没有对话。
凌晨一点左右,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走到奶奶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在喉咙里咕咚一声,又坐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枣红色的毛衣在昏暗的灯光里变成了深褐色。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轮廓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瘦长的,微微驼着。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墙上的一幅画。
我想——这是除夕夜。2006年的除夕夜。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和母亲在医院里过年。
凌晨·角落里的一声叹息
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蓝色,墨蓝墨蓝的。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在黎明前格外清晰。
我动了动,脖子疼。折叠椅的扶手硌着我的腰。半边身体都是麻的,手指尖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在椅子上蜷缩了太久。
我看向母亲的位置,人不在。
我站起来,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