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她说。
那两个字,和她说过的很多次”还行”一样,短,平淡,不费力。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还行”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我又拿起一张皮。
我们包了一下午的饺子。
案板上排满了一篦一篦的,圆鼓鼓的,白生生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
屋里的灯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
母亲把饺子下进锅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满屋子都是面粉和猪肉大葱混合的气味。
有一个饺子,我包的时候,边缘没有捏紧。
下了锅之后,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
边缘裂开了。
饺子皮散开。
馅从裂缝里漏出来。
在水里化开。
变成一小团褐色的雾,在水花里散开。
母亲看到了。
拿起漏勺,把那片散开的饺子皮捞了起来。
又捞了一小块碎肉,放在碟子里。
她端起来。
自己吃了。
一口吃掉,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把碟子放回水池里。
“没捏紧。?╒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她说。
“嗯。”
她重新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在我面前,慢慢地,捏紧了一次。
手指沿着饺子皮的边缘,用力地,一个一个地,压过去。
压完之后,她把饺子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缝隙,然后放在篦子上。
“这样就不会开了。”
“嗯。”
我又拿起一张皮。
这一次,我捏得更用力了。
用手指沿着边缘反复压了两遍。
饺子封口的地方被我压得太紧,边缘有些发白了,像是布料上被熨斗烫过的位置。
“吃饭。”她说。
我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很细的一圈,像是用细笔轻轻画上去的。
碗烫手,我把手指贴在碗沿上。
热度从瓷器渗进皮肤,不是烫,是那种正好能感觉到温度的热,在掌心化开。
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醋的酸味冲进鼻腔,酸,清爽,和饺子的荤香混在一起。
饺子放进嘴里,烫,舌尖被烫了一下。
但我没有吐出来。
含着。
吹了一口气,等温度降了一点,然后咬开。
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把肉的油腻中和得刚好。
白菜的甜和肉汁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头上化开。
我嚼着,咽下去。
食管里留下一条温热的线,从喉咙延伸到胸口。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
“还行。”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问我,
“英语能跟上吗?”
“还行。”
“数学呢?”
“也还行。”
她点了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嚼完咽下去。又开口,
“宿舍几个人?”
“四个。”
“都哪儿的?”
“两个本省的,一个山东的。”
“生活习惯跟得上吗?”
“还行。”更多精彩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有立刻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饺子,像是透过饺子在看别的东西。
“晚上盖好被子。”
“嗯。”
“宿舍有暖气吧?”
“有。”
“那也盖好。01bz*.c*c”
“嗯。”
她不再问了。低头吃饺子。我也吃。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橙色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把发光的尺子,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我把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她问我”宿舍几个人”的时候,筷子上夹着的那个饺子,没有咬,在醋碟上悬了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她把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吸掉里面的汤汁,再咬下一口,嚼很多下。
才咽下去。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
很快,像是有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墙上的那道橙色光楔还在。
但比刚才暗了一些,路灯可能被树叶遮住了一部分。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碗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滑的。
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一粒一粒地,散开了。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碗在手指间转动,水流从碗面滑过。
带走泡沫,露出瓷器的白色。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落下。我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等了一会儿,等水滴的频率稳定下来。然后擦了手。
我走出厨房。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她的坐姿,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松,是肩膀不再架着了。是下巴不再绷着了。是一种,可以被称为”休息”的姿态。她靠进椅背里,背弯了一些,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粒很小的星星,落进去。不再出来了。
她看到我出来。说。”明天几点车?”
“八点半。”
“那我六点半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