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
“我等会儿,先凉凉。lтxSb a.Me”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低头吃粥的时候,余光瞥见母亲的手,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以前总是有些微微发白的,现在有了血色,指尖是粉红色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枚东方双狮表在她的手腕上。
秒针一颤一颤地向前走。
嗒。
嗒,嗒,永远是一个速度,不快不慢。
我小时候,那时父亲还没出事,一家人还在一个桌上吃饭,我上学前,母亲总是这样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看着我往嘴里扒饭,她就那么看着,不急,不催,等我吃完了。
她才开始吃自己的。
时间从这里流过。
流过那些光盘里的画面,流过春节的医院,流过凌晨的哭声,流过扇出去的耳光,流过掀翻的桌子,流过那把杀猪刀,流过阳台上的毛衣,流到了今天早上。
表针还在走。
她还在。
我放下碗,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饱了。”
“多吃点,路远。”
我又吃了半碗。
离开前。红绳没拆。
我穿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检查了一下行李,帆布袋里装着光盘,压在衣服下面,拉好拉链,拍了拍袋面。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运动鞋的鞋带,黑色的,右手手腕上露出了一截红色的线绳。
母亲看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那根绳,你还没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就是去年六月,王伟超死的当天,母亲翻箱倒柜找出来。
翻遍了抽屉,最后在衣柜顶层的针线盒里找到的,红线搓成的,她把红线绕在我的手腕上。
打了一个结,说避邪用的,,她当时的手指有些抖。
丧礼之后,我一直没拆,那条红绳就一直在手腕上。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戴到了今天。
红绳已经褪了一些颜色,边缘有些毛了。
线头散了几根,但还系在那里,打结的地方,小小的一个疙瘩。
“忘了。”我说。
母亲没有拆穿我。她知道我没忘,她知道我留着它不是因为忘了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但我看到了。
“到了拆也行,”她说,”不是什么大事。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
“嗯。”
我站起来。
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凉的。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手指互相掐着,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也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门口。”到了打个电话”。
我换好鞋,运动鞋,蹲下来。把鞋带紧了紧,站起来。站在门口。母亲站在门框里面,像以前每一次我出门一样,手扶着门框,
“到了打个电话。”
“嗯。”
“东西别落下了。”
“没。”
“钱够不够?”
“够。”
“到了。先收拾收拾,别光顾着玩,”
“知道了。”
她说完这些,就没有再说话了。
她站在门框里,晨光从门外照进来。
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居服,淡蓝色的,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碎发在晨光里发亮,看起来。
就是一个普通的,送儿子出门的母亲。
我拉着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骨碌骨碌,跨出了门。
走了两步,我停住了。回头看。
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
“嗯?”
“那我走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就是点了一下头,很快,下巴往下一顿。
我转过身,拉着行李箱,沿着街道,往前走。轮子在砖地上。咯噔。咯噔,咯噔。
走了大约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前走一步,但没有迈出来。
我转回头,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今晚吃什么”。
我走到车站,上了车,车门在我身后关闭,嗤,一声气响。
坐在靠窗的位置,塑料座椅,凉的,从窗户看出去。
县城的街道正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早餐摊摆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响,有人在等公交车,缩着脖子,有人在遛狗,狗在电线杆下抬了抬腿。
一切和任何一天一样,没有因为我要走了而发生任何变化。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在口袋里,嗡嗡,我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今晚吃什么?”
我看了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晨光里不算亮,但那四个字,在黑底白字的屏幕上。很清晰。
以前母亲总是问”今晚吃什么”,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晚上会回来吃饭。现在她已经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了。她还是要问。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
“到平阳了看看同学,随便吃点。你也记得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好。”
只有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
县城在向后移动,那些我走了十几年的街道,那些春节时挂上的红灯笼,有些还没拆,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还没准备好和春节告别。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今晚吃什么”,这四个字,大概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每一次放学回家,她问的都是同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总是说”随便”——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问。
今天她还在问。即使她知道我不会回来吃了。她还在问。即使我已经坐在离开县城的车上了。她还在问。
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怎么说的,关于爱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会想你”——是”今晚吃什么”。是”钱够不够”——是”穿周正一点”——是”到了打个电话”。她不说那些漂亮话,她只说这些——最日常的——最普通的——最能让她感觉到。她还在做母亲的事。
我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今晚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到平阳了看看同学,随便吃点。你也记得吃。”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好。”
只有一个字。但我能从那个字里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她在手机那头,穿着旧家居服,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发来的短信,打了那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去做她自己的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