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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会回来。”
安娜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小心。她只说了一句,用中文。
“天黑以前别吃东西。”
黑龙江边界的冬天有一个特点,安静。
不是没人的那种安静,是风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的那种安静。
两国的铁丝网之间隔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面宽不到十米,黑黢黢的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
拉达停在距离铁丝网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谢尔盖熄了引擎,没有开灯,推开车门,示意玛丽娜跟他走。
“别说话。别看手机。跟着我脚后跟。”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玉米地,干枯的玉米秆从雪里戳出来,像一大片骨头的碎片。
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每一步踩下去雪都灌进靴口,化成水,然后是冷。
铁丝网下面有一个洞。不是用钳子绞的,是用锹挖的。土被挖空了一截,铁丝网的底部被撬起来,刚好能让人爬过去。
谢尔盖先钻过去。
玛丽娜犹豫了一秒,然后趴下。
呢子大衣贴着冰冷的黑土,她从铁丝网下面滑了过去。
铁丝网的倒刺勾住了毛领,她扯了一下,灰鼠毛断了一小撮,挂在铁丝上。
芦苇丛。
谢尔盖掏出一只手电筒,红色塑料片扣在灯头上,打开。他朝芦苇深处晃了三下,停了五秒,又晃了三下。
芦苇丛里传来马达声。
一条小气垫船从黑暗中驶出来。
没有灯,船身漆成了黑色,跟河面的冰融成一体。
船上的男人穿了一件防水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一张脸只看得到一个下巴和一截被香烟熏黄的胡子。
“上。”
气垫船底部很小。她蹲在发动机旁边,手抓住船的边缘。没有坐的地方。马达启动,声音在寂静的界河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船划开冰水。
北岸乌苏里斯克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
南岸的中国东北边境线上一片模糊的橙色灯光在夜里浮着,那是松江市,一座她只在边境市场听过名字的城市。
谢尔盖蹲在旁边。风从船头灌过来,她的睫毛上结了冰霜。他凑近她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
“到了那边,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她没有回头。看着南岸那一片橙色的灯光越来越近。她不知道那些灯下面有什么,但知道身后那片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已经看不见了。
气垫船靠岸,她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岸边的土路上,车门开着。
车厢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刺目。
车里蹲着两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其中一个头发是跟她一样的栗色。
两个人都低着头。
谢尔盖推了一下她的后背:“上车。”
车厢的滑动门在身后拉上。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面包车发动。
白炽灯在车顶上晃来晃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罐头厂拧了一千两百个盖子的手,那双在手套破洞里裂了两道口子的手。
她把手指握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
车在土路上颠簸。没有人说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了母亲嘴唇发紫的样子,和铁丝网上那一小撮灰鼠毛,在风里抖着,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