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久。
把手收回去。
“你也是。喝了四个月。”
“是。我在喝。”姐说。
“每一天早上。”
“每天早上一碗。”
奶奶把手放回碗上。
碗里还有半碗粥。
她端起来。
不吸了。
大口喝。
一口气。
三口喝完。
碗底空了。
她放下碗。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手背上的茧刮过嘴唇。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湿的那一道在她手背上。
亮的。
她把那只手放在灶台上。看着五只碗排成一排。一只空的。四只干的。粥的蒸汽在五只碗上飘过去。
“五碗粥。”她说。
谁都没有动一下。
外婆站起来。
走到奶奶旁边。
没有拐杖。
她站在那里。
比奶奶高半指。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
并排。
两个七十五岁以上的女人。
一个是喝了四个月的。
一个是刚喝第一口的。
外婆把手放在奶奶肩膀上。
按了一下。
手指在灰毛衣上陷下去。
松了。
“明天。”外婆说。
“明天。”奶奶说。
她转身。
拿起椅子上的棉袄。
穿上了。
一颗扣子。
两颗扣子。
三颗扣子。
围巾。
她低头系围巾的时候妈的刀又开始切葱。
笃。
笃。
笃。
节奏慢了半拍。
奶奶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建国说下礼拜回来。你爸。”她说。
对着门框说的。
走出去。
走过客厅。
拉开门。
门在她背后关上。
脚步声踩在砖路上。
和上次一样轻。
但快了。
比来的时候快了。
厨房里。锅里粥已经扑了。米汤从锅沿淌下来。白的一溜。淌到灶台上。淌到五只碗中间。泡还在鼓。鼓起来。破了。
姐拿起勺子搅锅。搅了三下。放下。看着灶台上那张叠了两折的纸。
“下礼拜回来。”
没有人说话。窗外桂花树的秃枝在风里摇了一下。一月的风从门缝下面钻进脚背。凉的。
外婆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粥喝了。站起来。走出去。脚步声往一楼房间去了。拐杖还在墙边。她又没拿。
妈把切好的葱拢到案板角上。
刀放在旁边。
转头看我。
她的眼睛在黄灯下面。
四十岁的眼睛。
那层光里的东西没变。
四个月前第一口粥时她问“味道不对”。
现在她不问了。
她把围裙解了。
放在灶台上。
走出去。
上楼梯。
脚步在木楼梯上。
一节一节。
门关了。
没锁。
姐还站在灶台边。白t恤。赤脚。头发散着。她低头看那五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抬头看我。
“五碗。他养得起吗。”
我看着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在灶台上。纸边上沾了一滴粥。白的一块。干了。
“我养得起你们。”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边。转身上楼。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声音。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锅里粥还在滚。泡鼓起来的速度慢了。锅底的焦味往上翻。我把火关了。蓝的火舌熄了。米汤在锅沿上凝了一层皮。
五只碗在灶台上排着。
一只碗底还有半口粥。
奶奶剩下的。
碗沿上留了一道她的嘴唇印。
干的。
在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
那滴手心上的湿也干了。
窗外的天全白了。巷口那辆破公交在远处突突响。柴油味从门缝里挤进来。还有三天。或者四天。或者五天。说下礼拜。下礼拜从哪天开始算。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打开。
爸的字。
钢笔。
蓝色墨水。
纸是单位信笺。
抬头印着“顾建国”。
他写了两行。
第二行的墨在第一行还没干的时候就叠了。
洇了一块蓝的。
我把纸叠回去。两折。放进口袋里。
客厅的茶几上。
昨天的四只碗还在。
碗底的米油干了。
裂成碎块。
碗沿上几道印子。
分不清谁的嘴唇。
我把碗收了。
五只叠在一起。
端进厨房。
放进水池。
打开水龙头。
水冲到第一只碗上。
米油的碎块浮起来。
转了一圈。
沉了。
下礼拜。爸。他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喝。他说想通了。
我关了水。碗还在水池里。没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