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
她没有拿起来看。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
他在她旁边躺下来,赤身裸体,肩并肩看着天花板。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放在他手心里。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很热。
他把手指合拢,握住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声音闷在被子底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今天早上。客厅。你坐在沙发上,杂志拿倒了。你盯着储藏室的门缝。那扇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盯了四十多分钟。”
她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湿着,颧骨上全是干了的泪痕。“你一直都看着呢。”
“嗯。”
“看着我观察你们。”
“嗯。”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他旁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她的乳房压在他手臂上,乳头蹭着他的肱二头肌。
她伸手摸他腹肌上的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六块腹肌的边缘画线。
她画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爸的东西还在储藏室。你今天和妈妈没收拾完。”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家务事。
但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房间里,在两个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她的体液还在他手指上的时刻,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两年了,现在这个家是你做主了。
陈锐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头发。
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性液的腥甜,还有皮肤本身分泌的、热的、微咸的雄性气息。
“明天我帮你收拾。”他说。
滨海市,6月17日,凌晨5点09分。
陈琳在他身边睡着了。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很深很慢,胸腔随呼吸缓缓起伏。
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婴儿抓住大人的手指。
陈锐没有睡。
他盯着天花板,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头发。
窗外,老槐树在凌晨的风里摇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窗帘边缘的天光开始变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青灰,再变成即将破晓的那种淡蓝。
他听见一楼有动静。
很轻。
赤脚踩在厨房地砖上的声响。
然后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
然后楼梯上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轻到像是刻意控制着脚掌落在木板上的每一个角度。
脚步声走到二楼,在陈琳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进去的台灯光早就关了,里面一片黑暗。
脚步声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三楼去了。
陈小雨。
陈锐闭上眼睛。
他知道她听见了。
就像昨天陈琳听见他和妈妈一样,现在陈小雨也听见了他和陈琳。
这栋房子里的声音是关不住的。
空心砖墙、木质地板、楼梯井的空气传导——每个人发出的每一声呻吟、每一声床垫弹簧的咯吱、每一次高潮时的尖叫,都会通过这栋老房子的骨架传到其他房间。
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刚才陈小雨在陈琳门口停的那三秒。
那不是在震惊。
那是在听。
他想起今天晚饭的时候,陈小雨靠在冰箱门上吸酸奶,眼睛看着手机,余光却在看他的手腕——他手腕上那道指甲划痕。
他还想起更早的时候,昨天中午,她吃完面,腿在桌下晃来晃去,膝盖碰到他的腿,缩回去,又碰上来,最后不缩了。
她把膝盖贴着他大腿外侧,贴了好几秒。
他当时没有移开。
他也没有看她。
他把陈琳搭在他胸口的手轻轻拿开,坐起来。
他穿上短裤,赤脚走出陈琳的房间。
走廊里很暗,妈妈的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走到楼梯口,往上走。
三楼楼梯转角处的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木栏杆上。
陈小雨房间的门关着。
门缝下面透出粉紫色的光——她的台灯还亮着。
她在里面醒着。
他站在门口。
没有敲门。
他只是把手放在门板上,掌心贴着漆面木头。
门板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烫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了。
楼下,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这栋房子里没有人真正睡着。
林婉秋在二楼主卧,被子里裹着她高潮后还没消退的体温,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颗小小的红心上。
陈琳在二楼次卧,赤身裸体蜷在凌乱的床单里,梦里还在重复他拿起她手机删掉那个联系人时的动作。
陈小雨在三楼自己的房间,戴着耳机,里面放的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歌,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全家海边照——哥哥站在沙滩上,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
陈锐自己躺在三楼的床上,手枕在脑后。
他在算。
妈妈,姐姐,妹妹。
他闭上眼睛。
滨海市,6月18日,清晨6点整。
第一缕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一楼客厅的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但她们各自等的东西不一样。
妈妈在等儿子什么时候再推开她的房门。
姐姐在等明天——明天,他说要帮她收拾储藏室,他说“你有我”。
妹妹在等她有勇气把膝盖贴上去的时候不再缩回来。
而陈锐在等夜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