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像一座小山。
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
旁边已经倒了七八根竹子,切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工具砍的。
我认的出那个身影。
“赵叔?”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里的竹子“咣当”掉在地上。
“哎呀我滴娘勒!”
赵铁匠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惊起一群鸟。
他看清是我,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尴尬,伸手在胸口拍了拍,像是在顺气:“小楼啊……你、你走路咋没声呢?”
“我走路有声音啊,是您没注意。”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赵叔,您这是……”
“溜达!溜达!”赵铁匠赶紧把麻袋往身后踢了踢,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早上起来没事干,出来溜达溜达。”
溜达?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砍刀,看了看地上整整齐齐的七八根竹子,又看了看那个快塞满的麻袋。
他穿着那身打铁时穿的短褂子,露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头全是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溜达用得着带砍刀?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声“咔嚓”。
我和赵铁匠同时转头。
他身后那根最大的竹子,原本已经被砍了多半,只剩一点皮连着。
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倾斜,然后“轰”的一声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
他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跳,动作快得跟那个笨重的身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竹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竹梢弹了两下,不动了。
赵铁匠站定了,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又看了看我。
“这……”他挠了挠头,“这竹子它……它自己倒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真的,我就是路过,它自己倒的。”
赵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往别处瞥。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竹子的切口——整整齐齐,刀口平滑,一看就是被利器砍的,像是一刀砍断的。
赵铁匠的砍刀还别在腰上,刀刃上沾着新鲜的竹汁。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自己腰上的砍刀,赶紧用手捂住,嘿嘿干笑了两声。
“赵叔。”我说。
“嗯。”
“您这是……在砍竹子吧?”
赵铁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倒下的竹子捡起来,掰掉上面的枝丫,塞进麻袋里。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赵叔。”我又叫了一声。
“嘘——”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哭笑不得。
“赵叔,您要竹子直接山边底下砍就行啊,那里有的是。您这么大老远扛下去,多累啊。”
“你不懂。”赵铁匠把麻袋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说,“这竹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玉相竹。”
赵铁匠指着地上那根竹子,“你看这竹节,是不是比普通竹子密?竹壁是不是更厚?颜色是不是带点青玉色?”
我蹲下来看了看。
确实,这竹子跟山上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
竹节短而密,竹壁厚实,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青玉光泽,像是竹子里面沁了一层油。
“这种竹子质地坚韧,弹性极好,是做刀柄和弓臂的上等材料。”赵铁匠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打器具用的木柄,就是从这儿砍的。普通的木头用几年就裂了,这玉相竹做的柄,几十年不坏。”
“那您直接砍就是了,干嘛偷偷摸摸的?”
赵铁匠的表情又变得尴尬起来,挠了挠头,小声说:“这片地……是孙掌柜承包的。”
“孙掌柜?”
“对,粮油铺那个孙掌柜。”
赵铁匠叹了口气,“好几年前他就把这一片山头的玉相竹都买下来了,说是……说是种来观赏的。我跟他要过几次,他不给,说我不能乱糟蹋。”
“所以您就偷砍?”
“什么叫偷砍?”赵铁匠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我这是……适量取材。你看我这几年砍的,加起来还不到他这山头的一成。我又不砍多,就砍几根,够用就行。他那么多竹子,少几根又看不出来。”
我看了看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根还没来得及装进去的竹子。这叫“几根”?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站得住脚,嘿嘿笑了两声:“这次……这次多砍了点。这段时间外头人来的多,卖得好,库存用完了。”
“赵叔,您这生意这么好?”
“那可不!”赵铁匠说到自己的手艺,立刻来了精神,“我打的刀,保用十年,从来不卷刃。镇上谁家不是用我的刀?上次你姑姑还夸来着……”
说到“你姑姑”三个字,赵铁匠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抽了抽,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你下山买东西?”
“嗯,买酱牛肉。姑姑说家里的吃完了。”
“哦哦,那快去快去。”
赵铁匠弯下腰,开始往麻袋里塞竹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我看他一个人搬,把竹篓放下,走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赵铁匠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别耽误你。”
“没事,反正顺路。”
我捡起几根竹子,往麻袋里塞。
赵铁匠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就把地上散落的竹子都装了进去。
麻袋鼓得像一座小山,比赵铁匠本人还高。
赵铁匠弯下腰,双手抓住麻袋的口子,一使劲,把整袋竹子扛上了肩膀。
那麻袋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似的。
我看见他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块块铁疙瘩,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赵叔,您这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由衷地感叹。
“嗨,打铁的嘛,没点力气咋行?”赵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楼,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这路窄,我先让你。”
我背起竹篓,走在前面。————
赵铁匠扛着那个小山一样的麻袋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赵叔,您叫赵无极?”我忽然想起来,“这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像个大侠。”
赵铁匠沉默了两息,挠了挠头,闷声说:“我爹起的,他年轻时候读过几年书,非要给我起个响当当的名字,结果呢,我打了一辈子铁,辜负了这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