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行的是一个极正式的拜礼。
“千影前辈。”
“晚辈白福,二十年前,青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有一队镖车被马匪围了,押镖的死了三个,还剩一个,背上挨了两刀,跪在镖车前面等死。”
“当时有个穿黑衣的姑娘路过,她没用兵器,就用了路边的石子——三颗石子,七个马匪全倒了。”
王婶没说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那个跪着的镖师,就是在下。”
白福低下头,“当年若不是千影前辈路过,白福的坟头草已经换了二十茬了,前辈把在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送到镇上医馆,留了十两银子,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在下寻了前辈几年——后来入白家查过江湖谱,青雨楼副堂主,‘千影婆’王千影,不会认错。”
王婶沉默了好一阵,风吹过老槐树,落了两片叶子在石桌上。
“……你是当年那个押镖的小子?”她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淡了 “镖队穿灰布短打,腰系红绳,背上两道刀伤,箭头断在左大腿内侧,挖箭头的时候咬着刀鞘硬是一声没吭,是你?”
“正是晚辈。”
白福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晚辈找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前辈隐居在这里。”
王婶把茶杯搁下,她的目光在白福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镖师,和眼前这个头发发白、沉稳如山的中年管家,确实是同一个人,只是多了几十年的。
“白福。”
“是。”
“不错,有出息,比当年胖了点。”
白福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晚辈现在是白府的管家,刚才那个是白家三少爷——晚辈管教不严,让他冒昧上山,惊扰了前辈,前辈放心,晚辈回去一定严加约束,白家的人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前辈的清静,今天的事,晚辈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王婶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青石板硬,膝盖跪坏了没人给你治。”
白福又停了几息,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他恭恭敬敬地又抱了抱拳,转身沿着山道走下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王婶独自坐在石桌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杯茶,凉了。
她把茶水倒在槐树根底下,拎起竹篮子,继续剥毛豆。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而下。
白慕容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板壁,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脚上只剩一只靴子,沾满泥,露出的脚趾上磨出了一个小水泡。
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长衫已经不成样子——下摆被剐成了两片破布,袖口被树枝扯脱了一截线。
领口敞着,锁骨下面全是跑山路时灌进去的汗。
头发散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搭在耳后。
他盯着车篷上的竹骨出了神,嘴里不自觉地念叨道:“中年婆婆……怎么会是中年婆婆呢……怎么会是这种剧情啊……”
白小墨坐在他对面——准确地说,是趴在对面的条凳上,屁股撅着。
他爹那巴掌抽得实在,半边屁股到现在还肿着,被马车颠得龇牙咧嘴。
他歪着脑袋看见自家少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小声说:“少爷,你别想她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白慕容没理他。
白小墨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自家少爷仰慕幻想了好些天的青竹娘子居然是一位剥毛豆的婆婆,换谁都顶不住。。
马车拐过一道弯。
竹林往后退去,山路沿着崖壁凿出来的一段窄道,车夫放慢了速度。
白慕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掠过层层叠叠的绿,然后忽然停住了。
崖壁对面,隔着一条深沟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
竹林里有一根极细的竹竿——是一个人,那人踩在竹子顶端,那片竹梢只有拇指粗细,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她却站得稳稳当当,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她动了,从一根竹子踩到另一根竹子,动作轻得像是风里的一片竹叶。
踩过去的时候竹梢连弯都没弯,只有离了枝头之后竹身才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被风刮过的样子。
白衣。
在满山的青绿里,那一抹白亮得刺眼。
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弧度和腿的长度,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裤管束紧的脚踝和一截绣鞋。
她手里没拿兵器,只是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拈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的竹叶。
风忽然大了一些。
满山的竹梢像波浪一样压过去,她把竹叶从手里弹出去——竹叶飘飘悠悠地飞过了深沟,飞过了崖壁。
白慕容看见了她的脸。
她侧过头来,看竹叶飘走的方向。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鼻梁从侧面看得格外分明,高挺而笔直,发丝被风吹得在脸侧乱舞,她不耐烦地抬手拢了一下发梢,就那么一个随意的动作,指尖从太阳穴刮到耳后。
她的眼睛,双眼淡得像山巅的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就这么扫过来——然后扫过去了。
马车转了个弯。
竹子没了,白衣没了。
白慕容怔怔的盯着拐角看,车厢晃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轻轻磕在车板上,但他没感觉。
他维持着刚才歪在窗边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了身的泥像。
嘴微张,眼珠一动不动,手里的扇子从膝盖上滑到车板底下。
“少爷?”
白小墨侧过身来看他,“你没事吧?你脸色——”
白慕容没回答。
白小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慕容的眼珠终于动了——先是移向那只手,然后移向面前那个一头雾水的书童。
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泪花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还没消肿的宿醉红印往下淌。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车板,把车厢顶盖拍得一震一震的。
笑到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座位上,四肢摊开,望着车顶天窗漏下来的日光傻笑。
白小墨被吓得不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背撞在车厢门框上。
从失魂落魄到仰天大笑,中间只隔了一个转眼的距离,这种情绪起伏的速度,据白小墨的判断,如果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大喜大悲功,就是失心疯的前兆。
“少爷——你别吓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
白慕容没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从座位底下捡回那把扇骨脱了一根的兰草扇,重新打开——扇面有道裂,扇骨少一根,但这不妨碍他用这半残的扇子轻轻摇着。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柳河镇已经被甩在了山背后。
车窗外只剩层层叠叠的竹林和远处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群山轮廓。
白慕容把头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