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她说,“从你第一次打开那个网站开始。”
这句话说完,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
不是推开。
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她的拇指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线,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和批改素描作业时一样的手法,红笔在纸上划一道弧,标注:“比例。”
“但是。”她说,“不一定回不去就是坏的。”
她松开手,走进卧室。
何嘉远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她划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的手指还在慢慢蜷起来,握住那个不存在的东西。
周六早晨,天气放晴。
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在凌晨停了。
何嘉远起床时发现沈悦已经在阳台上了。
她站在晾衣架前面,把洗好的床单抖开,夹上夹子。
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张帆。
她穿着他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衬衫下摆遮到大腿中间,露出膝盖和半截小腿。
脚踝的疤痕在早晨的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从粉色变成接近肤色。
“今天天气不错。”何嘉远说。
“嗯。”沈悦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好,弯腰拎起空盆,“观摩日子碰上晴天,算不算好兆头。”
“你信这个。”
“不信。”她把盆放在洗衣机上,“但也不讨厌。”
上午他们去了菜市场。
沈悦说要买鱼,清蒸。
她在鱼摊前蹲下来,用手指戳鱼鳃看新鲜度。
鱼贩子在一旁说这条鲈鱼是早上刚到的,腮红肉嫩。
沈悦戳了两下,说就这条,不用杀,我自己来。
回去的路上她拎着塑料袋,袋子里鲈鱼还在蹦。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头。
“今天不是节日也不是生日。怎么忽然想做清蒸鱼。”何嘉远问。
“清蒸鱼最吃火候。时间差半分钟,口感就全不对了。”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想做一道必须很专注才能做好的菜。”
中午的清蒸鱼确实做得极好。
鱼肉刚熟,筷子戳进去能沿着肌理剥离,入口嫩而不散。
酱油和葱油的配比刚好,热油浇上去时葱丝在鱼皮上滋滋作响。
沈悦只吃了几口,何嘉远吃了大半条。把整条鱼脊骨完整地剔了出来,搁在盘子边上。鱼眼珠子被蒸成了乳白色,鼓鼓地凸在眼窝外面。
洗好碗,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沈悦在书房改作业,何嘉远在客厅看手机。论坛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房门口。
沈悦坐在书桌前,铅笔在纸上划线的声音很有规律。她没有回头。
“几点了。”
“三点二十。”
“还早。”
何嘉远靠在门框上。“你在改什么。”
“上周的素描。还有三张没批完。”她画了一个红圈,“这张构图又歪了。和上次一样。我上次明明写了批注。”
“可能他没看。”
“看了。他是改歪了之后又改回去。”沈悦把那张画放下来,“有些错误,你以为改了,其实只是变了一个形式。”
下午五点半,沈悦开始准备出门。她洗澡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中间停了一次,又开了一次。是冷水。
她从浴室出来时裹着浴巾,头发没洗,只是盘在脑后。
她在衣柜前站了几分钟,拿出三件衣服摊在床上。
一条藏青色连衣裙,一件白色衬衫配灰色半裙,一套浅蓝针织上衣搭深蓝牛仔裤。
“你选。”她对何嘉远说。
何嘉远看了看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三套太随意。
“第二套。白衬衫和灰半裙。”
“好。”
她穿上白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系到第三颗时停住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锁骨。
然后继续往上系,把最后一颗也扣上。
灰色半裙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以下,露出一截小腿。
她从化妆包里拿出粉底,俯身对着镜子,往左脚踝的疤痕上涂。
涂了两层,用手腹抹匀。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道被遮盖住的疤痕。
遮了十年,每次夏天穿裙子都遮,每次拍照都遮。
她把化妆棉拿起来,蘸了卸妆水。俯身把刚涂好的粉底擦掉了。
疤痕重新露出来。淡粉色,环状,从脚踝骨上方绕了一圈。
“不遮了。”她说。
何嘉远从床上拿起她的戒指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接过去,戴在左手无名指上。转了半圈,让刻字那面朝掌心。
“你选了衬衫和半裙,我知道你为什么选这套。”
“为什么。”
“因为面谈那天我穿的是连衣裙。你想和那天不一样。”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丝巾,绕过脖颈打了个结,“何嘉远。”
“嗯。”
“有些事情你其实很细。你自己不知道。”
六点半他们出门。
沈悦开车。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车速保持在五十迈。
夕阳从西边车窗照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描成金橙色。
车载音响开着,调在某个她不常听的爵士乐频率。
萨克斯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和发动机的嗡鸣混在一起。
车子开出市区,进入郊区道路。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了白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上次林姐说,观摩之后有一周时间可以无理由退出。”沈悦忽然开口。
“是的。”
“那这一周之内,如果我们有人提出退出,另一个不能追问理由。”
何嘉远转头看她。她还在看路,侧脸在快速掠过的树影中一明一暗。
“你同意吗。”她问。
“同意。”
“那就说定了。”
别墅的铁艺大门还和上次一样。
石榴树的枝条已经全秃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在暮色里伸展。
林姐站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阔腿裤。
左手无名指上还是没有戒指。
“很准时。”她看了看手表,“七点整。”
她带他们进门。
客厅的茶具已经撤掉了,换了一盏落地灯。
灯光调得很暗,只在沙发区域打出一小圈暖黄色。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某处传来的轻微脚步声。
“今晚的观摩对象是一对资深会员。他们已经同意了被观摩。”林姐说,“你们的身份不会暴露给那对会员。他们知道有人在观摩室,但不知道是谁。”
“观摩室在三楼。”沈悦说。
“对。跟我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嘎声。
何嘉远走在沈悦后面,看着她的白衬衫在昏暗的楼梯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