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你还好吗。”何嘉远又问了一次。
“你问过了。”
“你刚才说还行。但你的声音不对。”
沈悦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膝盖骨,指节发白。和观摩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没事。”她说,“只是需要一分钟。”
何嘉远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她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个角度。
这次她靠过来了。
肩膀挨着肩膀。
隔着白衬衫的布料,她肩头的温度传过来,是烫的。
程远从楼梯上下来。
林姐没有跟着。
他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倒茶的姿势很随意,不像林姐那种规整的茶艺流程。
直接往杯子里倒,茶叶渣都没滤。
“感觉如何。”他问。
何嘉远和沈悦都没有立刻回答。
程远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渣吐回杯子里。
“第一次观摩的人通常有三类反应。第一类,观摩结束后话特别多,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刚才看到的东西。第二类,完全沉默,一个字都不说。第三类,问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他看着他们。
“你们是第三类。所以,问吧。”
沈悦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女人说\''''慢一点\''''的时候。”她开口,“她的安全词是什么。”
程远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沈悦,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两秒。
“他们的安全词是\''''晚安\''''。两个人都用这个词。”
“不是需要停下来的时候才用吗。”
“对他们来说不是。”程远说,“\''''慢一点\''''是请求。\''''晚安\''''是终结。请求可以拒绝,但终结不可以。所以他们用了八年。”
沈悦没有再问。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何嘉远看着她手指的动作。那个圈画了两遍,顺时针。和观摩时女人脚趾在床单上蜷起又张开的弧度很像。
“那对夫妻。”何嘉远转向程远,“他们交换之后,还好吗。”
程远把杯子里的茶叶渣晃了晃。“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别人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他们还在继续。八年了。”
“继续代表好还是不好。”
“继续代表停不下来。”程远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盘上,“好了,林姐让我别多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听一句实话。第一句实话是林姐和规则给你们的。第二句实话是我给的。”
他走向楼梯口,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第三句实话,”他没有转身,“观摩室那个单向玻璃,坐在里面的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在看别人。后来才会发现,被看的是自己。”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何嘉远和沈悦。挂钟敲了几下,他这次没数。林姐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观摩记录我已经填好了。你们按流程有一周的考虑期。如果决定参加第一次交换,一周后联系我。”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俩面前,“如果不参加,资料按规则删除。”
“谢谢。”沈悦说。
林姐把他们送到门口。碎石铺的小路,这次沈悦走得很慢。她的鞋跟没有再陷进石缝里。何嘉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车门关上后,沈悦没有立刻发动。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位置。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开车还是我开。”何嘉远问。
“我开。”
她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拐出别墅的小路时,何嘉远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姐还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
车开了二十分钟。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车载音响没开。
只有发动机的低噪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行道树从白杨变成法国梧桐,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掠过去。
红灯。沈悦踩下刹车。
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档位上。档位杆上有一小块皮革磨损的痕迹,是她每次等红灯时用拇指磨出来的。
绿灯。她挂挡,松刹车。车速保持五十迈。
快到小区时,沈悦忽然开口。
“何嘉远。”
“嗯。”
“我刚才在观摩室里,看到那个女的攥床单。和我一模一样。手肘遮眼睛。也和我一模一样。”
何嘉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路灯光在她脸上快速明灭。
“我当时想的不是\''''她在模仿我\''''。”沈悦把方向盘上的手握紧了一下,“我想的是,原来我做那些动作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不知道。但看起来。”
红灯又亮了。她踩下刹车,车身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
“下周,我们可以试一次。”
不是疑问句。
何嘉远看着她的眼睛。虹膜边缘那一圈极细的褐色,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瞳孔。瞳孔是放大的。
“你确定。”他问。
“不确定。”沈悦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但观摩之前你说过,如果我提出退出,你不能追问理由。我没有提出退出。”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沈悦挂挡,踩油门。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经过保安亭时她降下车窗刷卡。
保安老刘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她回了一句“刘叔好”,声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
车子停在楼下。何嘉远熄了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仪表盘的蓝光映在脸上。
“安全词。”他说。
“什么。”
“我们该换新的安全词了。”
沈悦解开安全带。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车厢里很脆。
“我想好你的了。”她说,“你的新安全词是\''''图纸\''''。但意思变了。不是上次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图纸可以改。但在工地现场改和在家改不一样。在家改只要橡皮擦一擦。现场改,有些线已经浇进混凝土了。”
何嘉远沉默了片刻。
“那你的呢。”
“没想好。”沈悦推开车门,“让我想想。还有一周。”
他们上了楼。沈悦换好拖鞋,把钥匙放进玄关的陶瓷小碗。何嘉远跟在她后面。走廊灯没开,她摸黑走进卧室,他在客厅站了几秒。
窗外,小区的路灯在风中晃了一下,光打在窗帘上,把布料的纹理投在天花板上。
那条光缝今晚不在原来的位置。
它往左偏了三寸,偏到了石膏线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