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小柳一个人。
他坐在剪辑机前,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的屏幕停在一段采访素材上。
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
小柳没有看屏幕,只是低着头刷手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神。
“小柳。”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师傅。”
我看了眼屏幕:“素材粗剪完了吗?”
“快了。”他揉了揉眼睛,“还差两个采访段落没顺。”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晚上辛苦一下,加个班。”
小柳愣了一下。
“行啊,没问题。”
说完,他又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不过师傅,晚上除了剪片子,还有别的活儿?”
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装个手机监控。”
小柳明显愣了一下。
“手机监控?”
“嗯。”
我神色平静。
“就是我上次问你的事情,有台手机需要做点技术处理。”
小柳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种要求。
“师傅,你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没有解释太多。
“能搞定吗?”
小柳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快点头。??????.Lt??`s????.C`o??
“能啊,这个不难。”
说完,他又笑了笑。
“那就行。”
“什么时候弄?”
“晚上。晚上我把手机给你。”
“没问题。”
小柳答应得很痛快。
“那我把片子先处理完,晚上跟你一起弄。”
我点点头。
“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他摆摆手,“反正我今晚也没什么事。”
话虽然这么说,可他说完之后,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
小柳平时不是这种状态。
他是我们组里最能熬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脑子快,手也快,剪片子、找素材、修音频都很利索。
以前只要一说加班,他最多嘴上抱怨两句,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今天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灰。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怎么了?”
小柳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没事。”
“没事你这脸色像刚被人退了三版片子。”
他勉强笑了笑。
“真没事,师傅,就是最近有点烦。”
我没催他,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低声说:
“和女朋友闹别扭了。”
我靠在椅背上。
“吵架了?”
“也不算吵。”他说,“冷战。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因为什么?”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钱吧。”
这个字说出口后,他像是自己也觉得难堪,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钱。就是最近她变化挺大的。以前我们俩都挺简单的,下班吃个面,周末看场电影,她也挺开心。现在不一样了,动不动就说别人男朋友送包、送手机、订高级餐厅,说她同事结婚买的是大平层,蜜月去欧洲。”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可我们不是在攒首付吗?”
我没有说话。
小柳继续说:
“我们说好了明年结婚,房子先买个小一点的,远一点也没关系,至少先有个家。我这两年基本没怎么乱花钱,能省就省。可是她最近总觉得我赚得不够多,说我在台里干这么久,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师傅,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也想多赚啊。可我就是一个后期,一个小编导助理,又不是领导,也不是出镜主持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采访画面还停在那里。那个中年男人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可因为暂停,永远卡在了那一帧。
我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点讽刺。
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
嘴张开了,话却出不来。
我问: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真不是。”小柳摇摇头,“她以前还劝我别太拼,说身体重要。现在她总说,光努力没用,人要往上走,要认识人,要懂资源。她还说她闺蜜找的男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年终奖比我一年工资还多。”
他顿了顿。
“我知道她也没错。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想过好一点?可我就是觉得,她好像越来越看不上我了。”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眼睛有些红,但很快又揉了揉脸,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
小柳的情况我最清楚,来自西南一个很偏的县城,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导航地址WWw.01BZ.cc
母亲一个人守着几亩地,农忙时替人收庄稼,农闲时去镇上做零工,就这么把他拉扯大。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到帝都的大学生。
后来又进了总台,显然叶小贝的要求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满足的。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认真劝他,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体谅,房子慢慢买,钱慢慢挣,年轻人别急。
可这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
因为我自己也曾经相信这些。
我也曾经相信,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房贷可以慢慢还,日子可以一点点变好,所有委屈都只是暂时的。
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它会一点一点渗进生活里,先改变一个人的语气,再改变一个人的眼神,最后改变一个人对未来的想象。
我拍了拍小柳的肩膀。
“她现在有情绪,你先让一让。真想结婚,就别什么话都顶回去。很多时候,女孩子说你赚得少,不一定只是嫌你穷,可能也是害怕以后日子不稳。”
小柳抬头看我。
“可我要是一直达不到她想要的呢?”
我沉默了一下。
这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一个男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够体面,够安全,够让身边的人不被外面的世界吸引。
最后我只能说: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人心会变,但你不能先把自己弄垮。”
小柳点点头,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