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看她。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光明正大地看。
篮球男看的是她的腿。
阔腿裤遮住了大部分,但弯腰时裤腿晃开,能看到细白的脚踝和修长的跟腱。
眼镜男看的是她的脸,无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看他。
瘦男生看的是她的手,铺床单的手,手指很长,指腹在棉布上滑过时有种精确的控制。
安娜不抬头。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们一眼——是不需要回应。
王冰冰在我旁边坐直了一点。她看着三个男生的表情,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梅子酒。
“安娜一个人铺床单,”她说,“能把三个男大学生同时搞沉默。”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叫了一声。远处苍山方向传来风的声音,那种高海拔地区特有的、穿过峡谷的长风。
梅子酒是王冰冰买的。
大理本地酒坊自酿的,用苍山泉水泡的梅子,酒体偏甜但后劲大。
她买了一整瓶,玻璃瓶身是暗绿色的,标签上用手写的毛笔字标了年份。
那天晚上,六个人坐在旧坐垫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坐垫是白族老院子里常见的那种,手工编织的草编垫子,有些地方已经被坐得塌下去了。
蓝牙音箱放在圈子旁边,放着不知名的民谣,吉他和手鼓,歌词是云南方言,听不太懂但旋律很舒服。
吃食摆了一地。
炸乳扇,大理特产,用羊奶做的,油炸之后卷起来蘸白糖吃。
烤饵块,米粉做的,切成厚片两面烤黄,配腐乳和辣椒酱。
凉拌树花,一种寄生在核桃树上的菌类,用醋和蒜泥拌了,口感脆生生的。
两个青皮石榴,大理本地石榴,皮是青的但籽已经红透了,王冰冰用指甲剥开一个,掰成几瓣分给大家。
安娜坐在最角落靠床沿的位置。她接过王冰冰递来的第一杯梅子酒,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太甜了。”她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眉心只是轻微蹙了一下,无边眼镜的镜框在眉骨上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
第二杯她喝了一半。这次没有评价,只是端着杯子慢慢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蹭着。
她眨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我认出来,是戴了东西。琥珀色的。和她平时不化妆的习惯不太搭。
第三杯的时候她变了。
腿从跪坐换成了交叉坐。
阔腿裤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细白的脚踝,踝骨突出得恰到好处,跟腱修长。
她把木质发箍从头发上取下来,放在膝盖旁边。
深棕色齐肩直发散开,落在肩膀两侧,发尾落在锁骨的位置。
脸上泛了浅粉,从颧骨开始,往耳根方向蔓延——她的眼神还很清醒,是放松。
无边眼镜还架在鼻梁上。
聊天的内容很散。
篮球男讲考研的事。
他不想考,家里逼的。
他爸是中学体育老师,他妈是小学语文老师,两个人都觉得研究生学历是底线。
“我高考成绩够上体院就不错了,我爸说体院研究生出来也找不到工作。”他把梅子酒当啤酒喝,一口闷了半杯,被甜得皱了一下脸。
眼镜男讲实验室的事。
他们在做一个人工智能项目,训练一个算法识别不同的猫。
但猫不配合。
“我们把摄像头架在校园里。第一只猫来了,看了摄像头一眼,转身走了。第二只猫在摄像头前面睡了两个小时。第三只猫把摄像头从架子上打下来了。”篮球男笑得杯子差点翻了。
王冰冰讲美甲店的事。
有个老顾客,四十多岁,每次来都带着从网上下载的图片,要她在指甲上复刻。
“上周她带了一张梵高的《星空》,要我画在她大拇指上。一平方厘米。我画了三个小时。她看了大概三十秒,说‘颜色不对’。我说,你的指甲底色是粉的,油画是米黄的,印在上面就是不一样。她说,‘那你就调啊。’”
“你给她重新画了吗?”我问。
“画了。”王冰冰端起杯子。“第二次画了四个小时。她看了四十秒。说,‘还是不对。’”
安娜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只有我听到了。
然后篮球男转向了我。
“你呢?”他问。他先看了我的腿。牛仔裤紧身的。然后视线从腿往上,滑过腰,最后落在脸上。他以为自己做得挺隐蔽。
我靠在坐垫上,双腿交叠。
帆布鞋早踢到床底下了,赤足踩在草编垫子上。
我端起梅子酒喝了一口,让酒液在舌面上铺开再咽下去。
“我在听你们说。”
“那你做什么的?”篮球男追了一句。
我把杯子放回地面。“空姐。”
他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正往杯子里加梅子酒,瓶口在半空中悬着。“飞哪里的??”
“国际线,巴黎、法兰克福、迪拜都飞。”我说,同时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顺时针,跟王冰冰刚才的动作一样。
“不过最近公司砍了不少国际线。现在经常飞国内转机。累死了。”说“累死了”的时候我在“死”字上故意拖了半拍。
“空姐是不是经常遇到奇葩乘客?”眼镜男问。他推了一下眼镜,这是他今晚大概第十五次做这个动作了。
“你这个问题问对了。”我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白色棉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我的锁骨不是安娜那种平直分明的,是偏圆的,锁骨窝比较深。
篮球男的目光往我领口方向飘了一下。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视线也下落了一瞬。
瘦男生没动。
“上个月飞昆明。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看起来挺体面的,深蓝商务夹克,白衬衫,皮鞋。他坐过道位,我每次经过他都要抬头看我。目光始终没移开。从我走出机舱前舱门看到我,一直看到我走回后舱。往返都是。”
我在杯沿上停住了手指。
“后来遇到气流,飞机颠簸。他按呼唤铃。我走过去问他需要什么。他说安全带系不上。我看了一眼,安全带系得好好的。金属扣已经扣紧了,带子紧贴着他的腰。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呢?”篮球男放下酒瓶。
“我说,‘先生,安全带已经系好了。’他说,‘不对,你能帮我再按一下吗?手没力气。’”我把杯子端起来,看着杯底那一点梅子酒的沉淀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离我的腿不到十厘米。”
“你帮他按了?”
“按了。”我抬起头,嘴角浮起的弧度和王冰冰一样。
“按完之后我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我看着他,笑了大概十秒钟。就是看着他笑。嘴角幅度不变,眼睛不变。十秒。然后我问他,‘现在有力气了吗?’”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之后那趟航班他一次呼唤铃都没按过。我每次经过他身边他都假装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