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亮了至少两个等级。
太阳已经升到接近头顶的位置,阳光直直地打在人行道上,梧桐叶的影子缩成很小的、边缘锐利的黑斑。
林知意眯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回家的路是原路返回。lt#xsdz?com?com
但这次她没有走在前面。
两个人并排,步伐速度一致。
陈述的步幅比她大,但他调整了节奏,每一步只迈她的大约百分之八十。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开口了。
“你喜欢喝什么奶。”
陈述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前方的人行道。帆布袋在她手里前后晃荡。
“都行。”
“纯牛奶还是甜牛奶。”
“纯的。甜的有股奶粉味。”
她点了下头。走了大概二十步。梧桐叶的阴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一片。陈述在心里默数她的步数,到第三十二步时她说话了。
“我也是。”
然后继续走。
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停了好几秒。
不是“我也是”这个信息本身。
是她选择在走了二十步之后才说出来。
好像这句话需要二十步的距离来确认它值得被说出口。
他想起昨天凌晨他塞回去的那张便签纸上的“好”。也是一个字。也是等了很久才给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他说。
“什么。”
“牛奶。你问我喜欢喝什么奶,然后你说你也是。你本来就知道答案。”
她走了三步。帆布袋不晃了。
“不是问你喜欢什么奶。”她转过头看他,只看了半秒,又把头转回去。“是问你会不会回答我。”
陈述沉默了。
梧桐树荫走完了。
最后一段路没有树,阳光直接打在头顶。
两个人之间的半臂距离在阳光下显得更窄了。
他们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并列移动,他的影子比她的长一截,从肩膀位置开始两个人影子的边缘碰到了一起。
“回答了,”他说,“然后呢。”
她没说话。
但陈述看到她把帆布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体一侧,离他的左手大概三十厘米。
不长。
在走路时手臂自然摆动,最近的距离大约只有十厘米。
十厘米。最╜新↑网?址∷ wWw.ltxsba.Me没有碰到。
到家时将近十一点。
陈述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往冰箱里放东西。
牛奶放进冷藏室,最上面那层,纸盒上还残留着冷柜的凉意。
青菜放保鲜抽屉。
鸡蛋放门上的蛋架,一盒刚好十二个,他把每个鸡蛋都转了一下,但没有一个像她那样能在转的时候看到针眼。
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帆布袋还提在手里。
“护手霜和薄荷糖不放?”陈述问。
“这两样不放厨房。”
她回了房间。
陈述把生抽和姜放进调料柜,保鲜袋放进抽屉。
洗衣液放在洗衣机旁边的地上。
然后他把林月的便签纸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摊平。
上面列的八样东西,每一样旁边都被她用指甲掐了一个很小的凹痕,表示已买。
字迹是林月的,圆润均匀。
但掐的凹痕是她的,小而深。
他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和陈建国那张“记得吃药”的老便签并排。
中午,陈述煮了面。这次没有排骨了,只有青菜和鸡蛋。他煮面的时候林知意进来了,站在旁边看他往锅里打鸡蛋。
“你这样打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蛋要在水开了之后打。你现在打的,蛋白会散。”她把他手里的鸡蛋拿过去,关小火,等水沸腾的幅度变小,然后把蛋打在汤勺里,勺子底贴着水面浸了几秒,再翻过来把蛋滑进锅里。
蛋白在热水中立刻凝住了,围着蛋黄缩成一个很圆的白色椭圆。
“我妈教的。”她说。
“你妈做饭很好。”
“嗯。她以前在餐馆后厨帮过忙。”她把汤勺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放回架子上。“我爸开的那个餐馆。”
陈述注意到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提父亲了。两次都是陈述句,两次都用了“以前”。“以前”意味着现在不是了。
面出锅。
一人一碗,摆在餐桌上。
陈述吃了一口,荷包蛋的蛋白确实比他做的好,外层紧实不散,内层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凝固的蛋清,透明而有弹性。
“你学的都是你爸教你的。”他说。
林知意用筷子夹断一截面条。嚼了五下,咽下去。
“他好的时候教了很多。”她停顿。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不好的时候也教了很多。”
陈述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她的语气表明她已经在往下咽了,和嚼了五下咽下去的面条一样,不需要他帮她再嚼一遍。
午饭后她回了房间。
陈述在客厅看手机,屏幕上的字没有真正进入他的意识。
他在想她说“你习惯了就不歪了”时手腕推车的角度。
在想想她说“我也是”之前那二十步的沉默。
下午三点,林知意从房间出来。
手里拿着那支新买的护手霜。
白色管身,没有什么花哨的包装。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挤了一小粒在左手手背,用右手拇指推开。
推得很慢,从手背推到指节,再从指节推到指尖,每根手指都照顾到了。
动作熟练,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手干。”她没抬头,但知道他在看。
“第一次见你用。”
“以前那支用完了。搬家的时候扔了。”她把护手霜盖子拧上,搓了两下手,把手背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没味道的。”
陈述想起她昨天闻t恤时说“习惯了薰衣草的”。
她在用没味道的护手霜,洗没味道的洗衣液,用栀子花味的洗发水大概是唯一保留的嗅觉偏好了。
她把护手霜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回了房间。
陈述把茶几上那支护手霜拿起来看了看。
管身很凉,她刚用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手指残留的体温。
成分表印在背面,第三个成分是甘油,第四个是尿素。
是修复型,不是保湿型。
他放回去。管身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住。
傍晚六点,林月和陈建国回来了。
林月进门就闻到厨房里的味道,“你们做饭了?”陈述说中午煮了面。
林月打开冰箱,看到鸡蛋整整齐齐码在蛋架上,青菜放在了保鲜抽屉里,牛奶在最上面一层。
她嗯了一声,“知意放的吧。陈述你每次放菜都是乱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