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经过时他闻到了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和看那道疤时在脑子里想象的皮肤温度不一样,这个味道是真的、当下的、离他不到三十厘米。
“我去收。”她说。
陈述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走进阳台。
纱门弹回来的时候震了一下。
她踮起脚,把晾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
首先是他的灰色t恤,然后是他的裤子,然后是她的白色短袖。
她把衣服搭在手臂上,动作很熟练。
有一件t恤的袖子从衣架上滑下来,她接住了。
她抱着衣服走回来。在走廊上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在浴室门口站了多久。”
陈述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站。”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质问。
是那种搜集信息的注视,和第一天问“隔音怎么样”时一样。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而这种不躲闪恰恰是陈述答不上来的原因。
“没站。”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重音,但她的耳廓开始变红。
不是那种从耳垂往上蔓延的红,是更快的,整个耳廓同时变成浅粉色的红。
“那你退回去的时候撞到了墙。我听到了。”
陈述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光线从阳台方向打过来,他逆着光。
林知意抱着衣服站在他面前,衣物的布料在她手臂上堆成一个柔软的塔。最新?╒地★)址╗ Ltxsdz.€ǒm
最上面那件是他的灰色t恤。
下午三点。林知意在自己房间里。陈述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本旧小说。书翻到了第七十几页,但他完全没有在读。
他听到她拉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纸箱被重新翻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过了半小时,她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用保鲜袋套着的苹果,洗干净了的。
她在厨房门口把苹果掰成两半,用刀切掉果核。
动作很熟练,一刀下去正好在果核边缘转了一圈。
她把一半放在小碟子里,另一半自己拿着啃了一口。
“给你的。”她把碟子放在茶几上,坐在单人沙发上,脚收上去盘腿坐着啃她的那一半。
陈述拿起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甜度不高,是那种微酸的品种。
“谢谢。”
“不用谢。我妈买的草莓在冰箱里,我没动,只想吃苹果。”她啃完苹果,把果核放在碟子旁边,擦了擦手指。“问你一件事。”
“问。”
“浴室那件事。”她顿了顿。陈述的心往下沉了半厘米。“我没生气。”
陈述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大概十下。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你的疤。”
“全部?”
“全部。七厘米,中间有两厘米凸起,颜色深棕色,最下端的边缘不规则。”
她沉默了片刻。
陈述以为自己说太多了。
但她嘴角出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和前天在房间里那个笑容不一样。
这个是快哭的时候用来替代哭的弧度。
“你还量了。”她说。
“没量。估算的。误差大概几毫米。”
她低下头,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从来不让人碰那个疤。我妈可以。但连她碰的时候我都会缩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地方记住的不是她的手。是她不在的时候我爸的手。”她把脚放下来,踩在木地板上。
“你在看的时候,我其实知道。”
“你知道。”
“镜子反光。门缝里有人影。不是我妈,我妈不在家。只可能是你。”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和前天在沙发上说话时一样。
“我没拉门。我继续摸了一遍。”
陈述沉默了。她看到他站在门缝外面,没有拉门。继续把那道疤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为什么。”他说。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既然在看了,干脆看完。反正你迟早会看到的。”她把脸半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眼睛。
“但你自己解决了也不行吗。”
陈述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不是在说他自慰。
她说的是他自己摸自己的手指,这是他没说出口的细节。
她捕捉到了他刚才坐在床边、拇指摸过食指指腹的动作。
“你看到了。”
“我收完衣服看到你坐在床边。”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没有躲闪。“你看你自己手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
陈述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碟子上。苹果的切面在空气里开始氧化,从白色变成浅黄色。
“我用指腹想象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你疤的触感。中间那段凸起的。光滑的。旁边那段粗糙的。”
她说了一个字。
“对。”
“什么。”
“我摸了一下你就知道对。”
“因为我自己摸过。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你说对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窗外蝉在叫。
空气从“不知道该说什么”变成了“已经说了太多”。
陈述拿起苹果,继续吃。
切面氧化的部分有点软,味道没变。
晚上吃饭。
林月把草莓洗了,放在大碗里端上桌当饭后水果。
草莓个头不大但是红的很均匀,每一颗都熟透了。
陈建国拿起一颗,没吃,放在碗旁边。
他吃饭时接了一个电话,工地上的事,说了几句继续低头夹菜。
“知意今天好点了没。”林月问。
“好了。”林知意说。
“陈述说你今天胃口还行。”
“吃了一碗粥,早上。中午吃了半碗饭。下午吃了半个苹果。”陈述说。
林月看了陈述一眼。那种观察的眼神又出现了。但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过去给陈建国夹菜。
“你们俩处得还挺好的。”林月说。语气像陈述今天的粥不咸不淡刚好。但陈述听出了这句话底下那层很薄的试探。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把草莓的蒂摘掉,放在盘子边缘,排成整齐的一排。
晚上,陈述在自己房间里。手机亮着,他在看一本电子书。字从屏幕左边进右边出,没记住任何一行。
下午的画面还在。不是门缝里看到的那个画面。是她说“我没拉门”的时候,下巴枕在膝盖上,只露出眼睛。
他放下手机。把手放在墙上。墙很凉。
过了大概十秒,墙那边传来同样位置的触碰。比平时晚了几秒。但到了。
然后她的声音,隔着墙,很轻。
“你今天下午在浴室门口。不是第一次看到我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