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 ltxsbǎ@GMAIL.c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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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之前,我以为人生是一条虽然偶有弯曲但总体向上的直线。
省城最好的私立中学,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语文教研组骨干,连续三年优秀班主任,有一个谈婚论嫁的未婚妻,有一套正在还贷的两居室。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世俗意义上合格的成年人身份证。
我每天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走进教室,对着一群家境优渥的孩子讲朱自清和鲁迅,下了班和同事喝酒吹牛,周末陪未婚妻逛家具城挑婚床。
我以为余下的人生就会这样平稳地滑行下去,直到退休,直到老死。
我错了。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场被牵连的人事斗争,一封匿名举报信,一次被恶意剪辑的录音。
具体细节我不愿再回忆,总之三个月之内,我丢了工作,丢了未婚妻——她在她父亲的安排下迅速嫁给了一个教育局副处长,我丢了那套还没还完贷的房子,也丢了对生活全部的热情。
我从一个受人尊敬的省城名校教师,变成了一个在三流小旅馆里灌着劣质白酒、连自杀都懒得动手的废物。
我母亲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
她和我父亲在我上大学那年离了婚,各自重组了家庭,此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条短信。
但儿子出事,当妈的终究坐不住。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老家赶来,在旅馆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洗澡,胡子拉碴,眼眶凹陷,桌上堆着十几个空白酒瓶。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给我买了一份粥,看着我喝完,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母亲出身于一个庞大而松散的家庭,亲戚遍布好几个省份,互相之间几十年不走动,但真有事的时候,那条隐形的血缘网络竟然还能运转。
她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电话,从她的大姐打到二舅,从二舅打到三姨,从三姨打到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我靠在床头,听着她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辗转托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把我溺毙的羞耻。
三天后母亲告诉我,事情办妥了。
有一个远房亲戚在教育系统有关系,能把我塞进一所公立中学当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我问是哪个亲戚,母亲含糊地说了一个名字,我只记得那亲戚姓张,说她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联系上的,人家不图回报——就当是她替她丈夫周家还一笔旧债。
我当时心灰意冷到极点,对这些细节全然不上心,连那个名字都没记住。
我只知道,我将要去一座我没去过的城市,在一所我从未听说过的学校里,重新开始做一个老师。
当然,那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那时的我只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随便哪只手把我扔回水里,我都会拼命地游。
(二)
说是初中,其实就是城乡结合部那种被遗忘的学校,初高中混在一起。
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操场的塑胶跑道翘起边角,露出下面黑灰色的水泥。
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试卷味和劣质茶水的苦涩。
我被分配教语文,兼班主任。
校长在给我办入职手续的时候,连头都没怎么抬,只丢下一句\"别出大乱子就行\",仿佛在签收一件勉强能用的二手货。
开学前一天傍晚,我独自去了学校。
暮色把破旧的操场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几只野猫蹲在双杠下面舔爪子。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又一间门牌剥落的教室,最后在七年级三班的门口停下来。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按亮灯。
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响了半天才勉强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三十张坑坑洼洼的旧课桌,照着黑板上前任班主任留下的、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操场和远处模糊的楼群。
胸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淡也更持久。
大概叫认命。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没带火机。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了碎末。
二十六岁之前,我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体面的轨道上活着。二十六岁之后,我才知道体面是一种奢侈品,而我早就消费不起了。
第二天开学。
九月一日,晴天,温度不低,教室里飘着一股陈年木屑和粉笔灰的混合气味。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班主任工作手册,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底下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有的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有的干脆把腿架在前排椅背上晃着脚。
我不打算管。
我只想把这四十五分钟熬完,然后回出租屋喝酒。
我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不差再多烂一点。
点名前十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没过脑子,嘴唇机械地张合,眼睛连学生的脸都没对上去。
但当我念到\"苏棠\"两个字的时候,教室左后方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到——\"
那个声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开,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又像一段被拉得很远很远的、还没有断开的蚕丝。
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心头像被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抬起头的动作几乎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我看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在冲着我眨。
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她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的瞳仁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黑,眼白却异常清亮,黑白分明的反差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浸在泉水里的两枚黑曜石。
她歪着头冲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脸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像是在讨一个还没到手的夸奖。
我多看了她两秒。只是两秒。然后我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点名。
\"苏棣。\"
\"到——\"
又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从苏棠身后探出来。
同样扎着双马尾,同样有酒窝,同样歪着头,连坐姿都如出一辙。
但仔细看过去,差异其实很明显:苏棣的眼睛更狭长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狐狸似的狡黠。
苏棠的眼睛是圆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温润而毫无攻击性;苏棣的眼睛是挑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计算着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的小兽,但那层狡黠上面又敷着一层孩子气的讨好,让你明知道她在耍小聪明,还是忍不住觉得可爱。
她们是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