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给她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她走到金吉身后,没来得及拉他,就听到对面有人说了句话。
“赔钱都不够?那你们想怎么着?”
陶叶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运动t恤的人,脸上已经青了一块,看起来是刚才和大刘打架留下的。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穿黑色t恤,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瘦削而结实。
他的皮肤在地下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黑色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双颜色比常人略浅的眼睛。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姿态很放松,好像面前这群暴怒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的人撞了人甩钱,把人当什么了?”金吉吼。他的声音很大,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墙壁上撞出回音。
叶翼柯把目光转向金吉。他看着金吉暴怒的脸,看着金吉脖子上鼓起的青筋,看着金吉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的笑,甚至不是轻蔑的笑。那个笑容里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
“撞你了吗?”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你激动什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金吉往前冲了一步,身后的朋友赶紧拽住他的胳膊。
对面的人也动了,两群人像两股涌动的潮水一样往中间汇拢。骂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候,陶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快步绕到金吉面前,转过身,背对着金吉,张开双臂。
她手里的两个塑料袋还拎着呢,两颗白菜在塑料袋里晃来晃去,白菜叶从袋口伸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看着对面那个叼着烟的男孩,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大声。
“你们不要打架。”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打架的两拨人同时愣了一下,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lтxSb a.Me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这什么情况”的困惑。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粉色裙子、头发上别着蝴蝶结发卡的女孩,手里拎着两颗大白菜,突然出现在一群马上就要打起来的少年中间,张开双臂挡住所有人。
这个画面说不上是勇敢还是荒诞,也许是两者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三比七。
叶翼柯低下头看她。
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人群里还有个女孩。
不对,他说不清——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注意到,他今天被朋友拉出来处理这件烂事的时候心情就很差,看什么都觉得烦。
但此刻这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她的裙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模糊的粉色光晕。
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往上移,扫过腰上那个大得夸张的绸缎蝴蝶结,扫过领口那圈起毛的小珍珠,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鹅蛋脸,皮肤很白,睫毛不算长但很密。
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别着两只粉色水钻的发卡。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露出一道小小的疤。
她的眼睛很大,正瞪着他,里面有紧张、有害怕,还有某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情绪。
那情绪是厌恶。
他被很多人讨厌过。
他妈妈美容院里的那些女人在背后议论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嫌弃和猎奇。
学校里那些知道他家庭背景的同学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轻视。
在酒吧里被他拒绝过的女孩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怨恨。
但被一个穿着洛丽塔拎着白菜的女孩讨厌,还是第一次。
而且奇怪的是,这种厌恶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
好吧。她确实漂亮。
但不是那种他见惯了的、酒吧里妆容精致的漂亮。
她的漂亮是素面朝天的,不加修饰的,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
也不是因为她的裙子。
那条裙子的蕾丝都洗得起毛了,裙摆上绣的玫瑰花针脚也不均匀。
但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的样子,让叶翼柯想起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想起来的东西。
那年,保姆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挡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画面。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重新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裙摆的蕾丝和蝴蝶结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哟。”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
陶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金吉暴怒的声音在她身后炸开——“你他妈说谁呢!”——然后金吉就要往前冲,被身后的朋友死死拽住。
对面的人也涌了上来,骂声乱成一片,场面像是马上就要炸开。
但陶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臂还张着。
她看着叶翼柯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两颗被冻住的琥珀。
然后派出所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警察大步走出来,警棍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声音硬得能砸死人。
“干嘛呢!还想进去是吧!散了!都散了!”两拨人开始不情不愿地散开。金吉被朋友拽着往地下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骂。
对面那拨人也往反方向撤了。
叶翼柯被朋友拉了一把,转过身走了几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下。他看的是陶叶。
她还站在派出所门口,手臂已经放下了,低头检查手里的塑料袋。
两颗白菜都安然无恙,一颗叶子都没掉。
她松了口气的表情被叶翼柯看在眼里,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在意那两颗白菜,而是因为她在意的样子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觉得自己那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像个笑话。不是嘲笑她的笑话,是嘲笑自己的笑话。
他没想明白这个逻辑,就转过头去继续走,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踩了一脚。
回去的路上,金吉骂了一路。从“那个逼有什么了不起”骂到“他那张脸老子记住了”再骂到“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陶叶走在他旁边,裙摆在夜风里一晃一晃。她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但她没换手。
她把左手的袋子换到右手的时候,金吉看到她的手指都白了,伸手把两个袋子全抢过来拎着。
“以后别挡我前面。”他闷声说,“万一打到你了怎么办。”
“打不到我。”陶叶说,“警察出来了。”
“警察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