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叶想了想。“你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的。”
“谁说的,老子一个打三个。”金吉顿了顿,“那个逼说你是我的马子。你别生气。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没生气。”
金吉斜眼看她。“真的?”
“真的。”陶叶说。她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生气——至少不全是生气。生气当然有,那个“马子”两个字像砂纸一样刮过她的耳朵。
但在生气底下,还有一层别的情绪。那个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和嘴角没有联动。
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
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某种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不安的东西。
“那个穿黑t恤的,”陶叶忽然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金吉干脆利落,“也不想认识。”
陶叶没再问了。
但她脑子里还留着那双眼睛。
那双浅色的、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眼睛。
一个嘴里叼着烟、说话漫不经心的混蛋,不应该有那样一双眼睛。
回到地下街以后,陶叶妈把那两颗白菜拿去洗了,剁馅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格外用力,显然是一边剁一边在生气——金吉妈已经先一步跑到她家来通风报信了,说金吉又差点在派出所门口跟人打起来,小叶还冲上去了。
陶叶妈听完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剁馅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倍。
金吉把陶叶送到她家门口就走了,外套甩在肩上,进了隔壁自己家。
陶叶在门口站了几秒,听到金吉家里传来金吉妈的声音:“又出去惹事!你就不能消停一点!”然后是金吉不耐烦的嘟囔:“我又没打。” “没打你带那么多人去派出所干嘛?” “接大刘嘛。” “大刘呢?” “在派出所里呢。” “那不是惹事是什么!”然后是一个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
陶叶转身进了自己家。
她帮她妈剁了半盆白菜馅,把饺子皮一张一张擀好,手上全是面粉,脑子里还在转着派出所门口的画面。
她不喜欢那个穿黑t恤的人——准确地说,她很讨厌他。
他轻飘飘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目光,嘴角那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忘不掉。
她想起美琳姐说过的一句话——“有的人看起来好好的,其实里面已经烂透了。有的人看起来很坏,其实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个穿黑t恤的人,属于哪一种?
“你发什么呆?”陶叶妈拿着擀面杖在她面前挥了一下,“饺子皮擀破了。”
陶叶低头一看,手底下的饺子皮被擀成了椭圆形,中间还破了一个洞。她把破皮揉成一团重新擀,强迫自己把那双眼睛从脑子里赶出去。
想他干嘛。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
金吉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坐在床边,拿棉签蘸着碘伏往自己的指关节上涂。
刚才被拽开的时候蹭到墙上,几处破皮,不严重。
他涂完碘伏以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音乐盒。
音乐盒上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在日光灯下保持着永恒的转圈姿势。
那是他送给陶叶的十几岁生日礼物,在地下街所有他能进得去的店铺里跑了一个星期才选定的。
现在它被陶叶收在房间里,每天都能看到。
他想起她在派出所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背影,腰上那个巨大的蝴蝶结在她身后晃来晃去,像一只粉色的靶子。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对面那群人里有谁冲上来,他会扑上去挡在她前面,不管对方拿的是什么。
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她。今天反过来了。
“金吉!”他妈在外面拍门,“你哥来电话了!”
金吉把药水往床头柜上一搁,去客厅接电话。
他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听说你又去派出所了?你都快十六了能不能懂点事?爸妈惯你惯出毛病了是吧?打架打架整天就知道打架,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你选哪个?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为了给你找那个职校名额跑了多少关系?你倒好,天天惹事。你让爸妈怎么办?你让陶叶怎么办?人家一个女孩子跟着你在派出所门口站着,万一出事了你拿什么赔?”
听到“陶叶”两个字,金吉脸上的不耐烦沉下去了。
他抿着嘴,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骂了好几分钟,金吉愣是一句都没顶嘴,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走回房间,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隔壁老王的音箱里又在循环刀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陶叶张开双臂的背影。
金吉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
他想起他哥刚才那句话——你让陶叶怎么办。
他当时没回答,但他的心替他回答了。
他让陶叶怎么办?
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陶叶怎么办。
如果有人敢动她一根手指,他拼了命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而那个穿黑t恤的混蛋,不仅差点撞了她的朋友,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马子”。
黑暗中,金吉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那张脸他记住了。
下次见面,不管在哪儿,他一定让那个混蛋把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吞回去。
陶叶房间里的灯早就熄了。
她平躺在床上,月光从地下街通风口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没有在想金吉,也没有在想今天的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本该想着“以后再也不要去派出所门口了”的时刻,在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安静里,脑中唯一的画面是那个男孩把没点着的烟吐在地上用脚踩灭的姿势。
他确实长得还算端正,但金吉也不差,他们那群人里也有几个长得很不错的。
但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不经意的懒散,好像踩灭的不是一根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像他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太在乎。
不紧张,不畏惧,不讨好,不愤怒。
那种姿态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但那个夜晚,命运已经在暗中把三个人的线悄悄缠在了一起。
他们一个住在没有阳光的地下街,一个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一个被自己的过去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在派出所门口的这次相遇只是一根引线,真正的炸药还在后面。
陶叶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那条粉色洛丽塔挂在衣柜里,和她只有一扇柜门的距离。
她不知道的是,下一次她穿这件裙子的时候,会遇到同一个人。
而下一次,就不是在派出所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