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适合你。”
陶叶靠着柜台,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收到了。很好看。”
“你穿了没?”
“穿了。”陶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今天她穿的是金吉送的那条鹅黄色碎花裙。
她说的“穿了”是实话,她确实穿了,在叶翼柯的公寓里穿过一次。
那天叶翼柯坐在沙发上,看到她穿着那条蓝色洛丽塔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里的吉他拨片掉在了地上。
“那就好。”美琳姐的声音从纷杂的电流声中挤出来,笑意还没褪但语调平了一些,“叶子,你呢。你好不好。”
陶叶沉默了几秒。
话筒里的电流声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海那边用指尖轻轻摩擦着话筒的金属网。最新地址 _Ltxsdz.€ǒm_
她想起上一次和美琳姐通电话,美琳姐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不知道。
那时候金吉还没告白,叶翼柯还没从砂锅米线店的玻璃门后面消失一个冬天,她也还没学会在两个男孩之间像走钢丝一样维持平衡。
“我很好。”她说,声音平稳,和她平时在店里招呼客人时一模一样,“家里也好,店里生意也行。金吉他妈上周又炖了排骨汤,她说等你回国了也要炖给你喝。”
“金吉呢?”美琳姐问,“你们怎么样了?”
陶叶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指节被白色的电话线勒出了浅浅的红印。“我们在一起了。”
“真的?”美琳姐惊喜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开,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我就说嘛!小时候你每次穿那条粉色洛丽塔他就在旁边转,跟只蜜蜂围着花飞似的。他跟你告白了吗?怎么说的?”
“他说喜欢我。”陶叶说,声音还是平稳的,好像她在念一段背好的台词,“然后我答应了。两家人都知道了,说等我们成年了就订婚。”
“太好了!”美琳姐在电话那头开心得像自己嫁女儿,“叶子我跟你说,能找到金吉这样的是你的福气。他从小就对你死心塌地的——不像田中,追我的时候也是送花送裙子,现在结婚这么多年了,连我生日都忘了。哎,男人都一个样,结了婚就变了。”她语气嗔怪里带着陶叶能听出来的幸福,那种嘴上抱怨但其实心里笃定对方还是爱自己的幸福。
陶叶笑了一下。“他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忙忙忙,总是出差。不过他上周回来给我带了一条新裙子,粉色的,裙摆上全是樱花。”美琳姐的笑声又脆起来了,然后她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语调变得很轻很柔,像那年夏天在天台上看星星时的晚风,“叶子,你也要幸福啊。”
陶叶捏着话筒的手停住了。电话线从她手指上无声地松开,弹回去在柜台边缘轻轻晃荡。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话筒里的电流声混在一起。
“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被话筒收录进去,“我会的。”
挂了电话以后,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妈问美琳姐还好吗,她说挺好的,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
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里映着她——穿着金吉送的鹅黄色碎花裙,头发散着,刘海别着那只粉色水钻发卡。
床头柜上放着白色音乐盒、黑色头盔、两只发卡——一只粉色,一只蓝色。
衣柜里有三条洛丽塔裙子——一条美琳姐做的,粉色;一条叶翼柯送的,浅蓝;一条金吉买的,鹅黄碎花。
镜子里的人很好看,十几岁,皮肤白,眉眼清秀,穿着合身的裙子,头发上别着好看的发卡。
但陶叶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个女孩脸上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眼角肌肉放松的程度——是恰到好处的,是别人看到会说“这个女孩笑起来真甜”的那种笑。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笑。
真的笑是金吉第一次在走廊里吹口哨时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的那种弧度;是叶翼柯说“你点头了”时她耳尖发烫的那种温度;是美琳姐在天台上松开她的手说“你要自己走”时她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而此刻镜子里的笑,是她在“金家未来儿媳妇”这个身份下面练了无数次练出来的标准弧度。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穿着那条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丽塔裙子,站在地下街入口的栏杆旁边。
夜空中挂满了星星,比任何一年夏天都多,密密麻麻的,把整条地下街都照亮了。
日光灯管不再嗡嗡响了,走廊里的霉味消失了,一切都变成了星光的颜色——银白的,干净的,不真实的。
美琳姐站在她旁边,穿着那条粉色的洛丽塔,和《下妻物语》里一模一样,裙摆上的玫瑰花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起来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眼角的细纹还是那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里全是星光。
“叶子,”美琳姐说,声音很轻很柔,和四年前一样,“你要自己走。”
然后她松开了陶叶的手。
陶叶伸手去够她的手,但她的指尖刚碰到美琳姐的指尖——那触感很凉,和地下街入口栏杆上的铁锈一个温度——美琳姐就不见了。
然后天上所有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被什么巨大而无声的力量一口吞没的,一颗熄了,旁边的那颗也熄了,从东边到西边,从最高的那颗到最低的那颗。
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吞没了栏杆,吞没了地下街入口,吞没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和店铺招牌。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站着,赤着脚,穿着那条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丽塔。然后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痕迹。
凌晨的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不清细节,只有外面走廊里那根永远不关的日光灯管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线。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零点十七分。
叶翼柯发来的,两个字:“睡了吗。”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侧身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去看那两条短信。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初夏的夜晚,地下街的空气潮湿闷热,陶叶在黑暗中蜷成一团,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正在同时伤害两个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同时也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