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翼柯送的浅蓝色裙子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只是颜色不同。
她停下来是因为橱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站在她身后大概三米的地方,瘦高,黑色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肩膀的轮廓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锋利。
她以为是幻觉——在东京原宿的街头,在穿着五颜六色的洛丽塔和涩谷系混搭的年轻女孩中间,怎么会出现一个在地下街老居民楼地下室弹吉他的上海男孩。
然后那个影子开口说话了:“那条白的,你穿肯定比她好看。”
陶叶转过身。
叶翼柯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是那年冬天被金吉一拳打裂的伤口,愈合以后留下的唯一痕迹。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
他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两颊微微凹陷,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比以前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压抑,不是冷淡,不像是之前那种冻住的琥珀。
有某种被时间和距离过滤过的、沉淀下来的、不再横冲直撞的感觉。
他正在戒毒——这是第三次了,手腕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痕迹,但手不抖了。
他的手指还是修长有力,指尖的茧还在,只是比以前薄了。
他大概很久没有弹吉他了。
陶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次见到叶翼柯是一年多以前在他的公寓里,她站在门口把他翘起来的医用胶带按平,然后天亮以后穿上衣服走了。
在那之后他寄过很多明信片,原宿街景的,背面从来不写内容;他寄过那张刻录了自己录的《地下街的天使》的光盘,盘面上写着“叶子”两个字。
她没有回过信,也没有回过电话。
但她把每一张明信片都收在衣柜里,和那条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丽塔放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来了一年多了。”叶翼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橱窗前面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一群穿着jk制服的高中女生嬉笑着挤过来拍照,把他俩挤到了店铺侧面的小巷入口。
巷子很窄,和地下街走廊差不多宽,两边墙上贴满了各种乐队演出的海报和涂鸦,空气里飘着从竹下通飘来的可丽饼甜香。
“我妈让我来的。她说换个环境。反正——在哪里都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他以前说“排练下次”时一样平淡,但陶叶听出了平淡底下的意思。
她走之前让他答应不要再用那些东西,他答应了,然后他妈妈给他安排了日本的治疗,他就来了。
“你妈妈呢。”
“在东京。开了家新的美容院,生意比上海好。”叶翼柯侧头往竹下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她,“你住哪。”
“美琳姐家。郊外。”
“美琳姐。”叶翼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见过美琳姐,但他在地下室听陶叶提过无数次——那条粉色洛丽塔的制作者,带她看《下妻物语》的人,靠在栏杆上看星星时对她说“你要自己走”的人。
他伸手把陶叶肩膀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拈起来扔了,动作很自然,像这个动作在他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和以前在天台上把养乐多放在她手边一样自然。
陶叶看着他的手。还是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的茧还在。
她想问他现在还弹不弹吉他,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在他虎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细的伤疤,是去年冬天在地下室换琴弦时割的,比上次她看到的更淡了。
叶翼柯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去我那里坐坐吧。不远。走路十分钟。”
叶翼柯在东京租住的公寓在涩谷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和上海那套老居民楼的公寓完全不同的格局——木地板,推拉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涩谷十字路口的霓虹灯和电子大屏。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矮桌,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吉他盒打开了,琴弦是新换的,琴身上没有灰。
这里不像上海那套公寓那样窗帘永远拉着、茶几上永远堆着乐谱和烟盒。
这里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个正在重新学习怎么生活的人的住所。
矮桌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日文教材和一支圆珠笔。空气里有榻榻米的草席味和某种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地★址╗最新(发布www.ltxsdz.xyz
陶叶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房间。
她想起他在上海那套公寓里的样子——窗帘拉着,茶几上堆着乐谱和烟盒,纸箱里那些没送出去的洛丽塔裙子封了又拆拆了又封。
而现在他住在这样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矮桌上放着日文教材,阳台上晾着一件洗好的t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看到他还在努力活着。
叶翼柯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推拉门的磨砂玻璃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层柔和的、不断变换的彩色光晕。
涩谷十字路口那个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某个偶像团体的新歌mv,音量被距离削弱成了模糊的呢喃。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站在那里,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后脑勺上方,很轻很稳,和他以前在她耳边低喘时的节奏完全不同。
“你转过来。”他说,声音很轻。
陶叶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
霓虹灯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蓝色,红色,绿色,依次在他的颧骨和下颚线上滑过。
和上海那套公寓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霓虹灯光是一样的颜色,但现在照在他脸上的这些光不再让她觉得心疼了。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急于靠近,没有急于解释,没有急于用肢体语言来填补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食指指腹轻轻划过她额头那道小时候磕在墙上的疤,动作很慢。
“你还喜欢洛丽塔吗。”他问。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他不是在问她一个埋了两年的问题,只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但想听她亲口说的事。
陶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喜欢。”
叶翼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收紧了,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拨到耳后,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上的那道疤。
他的嘴唇很干燥,但触碰的力度很轻,轻到她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压力。
“那就继续穿。”他说,“不要因为我和金吉不在了,就不穿了。”
陶叶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里每一个字都踩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要因为我和金吉不在了”——他把金吉和自己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把“金吉不在了”和“我不在了”放在了平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