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吉的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冷雨。最新地址) Ltxsdz.€ǒm|最|新|网|址|找|回|-ltxsdz.xyz
雨水从地下街入口的斜坡上灌下来,混着泥巴和烟头,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
走廊里的墙壁又开始渗水了,陶叶家的服装店门口铺了两层硬纸板,不到半天就踩烂了。
金吉妈没有来法院,因为她在庭审那天晕倒之后就一直躺在家里,金吉爸守着她,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刮倒的树缠在一起,谁都不敢先松开谁。
金吉他哥攥着那份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眼镜摘了又戴上,摘了又戴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判决书的一角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团。
陶叶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没有扎,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法警押着金吉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不到一秒,但她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所有东西——小时候在地下街走廊里踢石子的男孩,把写着“金”字的头盔塞进她怀里的少年,在雨夜电暖器的橙光里说“我会娶你的”的人。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
那扇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门碰撞门框的声音在地下街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金吉入狱的过程在庭审记录里只有寥寥几页纸。
案发当晚,烧烤摊前的斗殴中,金吉在被对方压倒在地、碎啤酒瓶抵在脖子上的情况下,本能地抬手去推对方的手腕。
碎玻璃在混乱中刺入了对方的颈动脉,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检察官念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时候,金吉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蓝色马甲,手腕上的疤已经愈合成一条粉色的凸起,像是戴了一只永远摘不下来的细镯子。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甚至在律师让他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我没想杀他。但人确实是我手里那截碎玻璃杀的。我认。”
旁听席上陶叶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金吉说的“我认”是什么意思——是承认那个人死了,而他的手握着那截碎玻璃。
他分不清“我不是故意的”和“我不该负责”之间的区别。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做了事就要认,打了架就要扛,杀了人就要偿命。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开脱,从来不会说“不是我的错”。
如果那天不是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在派出所门口就冲上去打架了;如果那天不是她挡在他面前,他可能早就因为打架失手进了少管所。
她教会了他克制愤怒,但她没有教会他怎么在犯了错以后原谅自己。
最终判决是无期徒刑。考虑到案发时被告未成年、系对方先行动手、被告有正当防卫因素、且认罪态度良好,法院酌情判处无期徒刑。
金吉没有上诉。
金吉入狱半年后,美琳姐从日本打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在聊原宿又开了哪家新的洛丽塔店,不是在吐槽田中又忘了她生日——而是用一种很轻很柔、和那年夏天在天台上看星星时一模一样的语调,问陶叶想不想来日本住一段时间。更多精彩
“换换环境,”美琳姐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被跨国长途的沙沙电流声裹着,“你现在需要看看不一样的东西。”
陶叶握着话筒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三个并排的东西——白色音乐盒上穿裙子的小女孩还在转圈,只是发条越来越松了,转一圈要花比原来多一倍的时间;金吉的黑色头盔放在旁边,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已经褪得快要看不清了;叶翼柯寄来的那张白色光盘靠在头盔旁边,盘面上“叶子”两个字还是那么用力,好像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马克笔的笔尖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lтxSb` a @ gM`ail.c`〇m 获取地址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洛丽塔了。
衣柜里那三条裙子——粉色那条是美琳姐做的,浅蓝那条是叶翼柯送的,鹅黄碎花那条是金吉买的——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手把鹅黄碎花那条拿出来,抖了抖,裙摆上的小雏菊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好。”她说。
去日本的手续办得比她想象中快。
陶叶妈没有反对——她大概觉得女儿离开地下街一段时间是好事,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她帮陶叶收拾行李的时候往箱子里塞了两条洛丽塔裙子,一条粉的,一条浅蓝的。
“穿不穿是你的事,”她把裙子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拉链拉到头,“但万一想穿了呢。”
东京和她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
美琳姐在成田机场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洛丽塔裙子,头发盘起来,别着一只珍珠发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她老了一些,眼角好看的细纹比四年前深了,法令纹也出来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调调,脆生生的,像地下街走廊里吹过的一阵穿堂风。
她跑过来抱住陶叶的时候,陶叶闻到了她发间洗发水的味道,那不是地下街发廊里那种廉价的香气,感觉是某种她在杂志上见过但从未真正闻过的花香调。
美琳姐的家在东京郊外,一栋不大的独栋房子,门口种了一棵还没开花的樱树。
田中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头发开始稀疏了,银框眼镜换成了金边的,但看美琳姐的眼神还是和当年在地下街发廊门口时一模一样——干净,专注,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他朝陶叶微微鞠了一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欢迎”,然后接过她的行李箱,帮她拎进客房。
客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了一小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张原宿竹下通的照片。
在东京的前两周,美琳姐带她去了所有当年她们在杂志上看到过的地方。
原宿竹下通,表参道榉树,涩谷十字路口,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
陶叶穿着美琳姐给她新买的一条粉色洛丽塔裙子——裙摆上绣着樱花,和美琳姐自己做的那条粉色的不一样,更精致,更挺括,蕾丝边缘没有起毛,蝴蝶结没有褪色——走在原宿的街道上,周围全是穿着各式各样洛丽塔裙子的女孩,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吹口哨,没有人说“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ωωω.lTxsfb.C⊙㎡_
在这里,穿洛丽塔走在街上是最普通不过的事,就像在地下街穿t恤牛仔裤一样普通。
她想起美琳姐当年在杂志上指给她看的那句话——“在原宿,你想穿什么就可以穿什么。”现在她终于站在了这条街上,穿着洛丽塔,周围全是和她一样的女孩。
但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天下午,在原宿竹下通一家洛丽塔店铺门口,陶叶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橱窗里的裙子——橱窗里展示的是一条奶白色的洛丽塔裙,裙摆上绣了一圈小小的玫瑰花,领口缀着一个绸缎的蝴蝶结。
和她衣柜里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