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你要不要摸?”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那个喜悦跟我无关,跟那个孩子有关。
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迹,她想跟人分享这个奇迹,而我是她唯一能分享的人。
不是因为我最好,是因为她只有我了。
她也没有睡。
客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
我听到她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灯还亮着,很久才关。
第二天早上,她把早餐放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张便条。
以前写的是“老公,早餐在桌上,趁热吃”,今天多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去走走。”我看了那张便条很久。
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但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那天我没有去散步。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和无数个以前的傍晚一模一样。
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那是她搬回来之后第一次对我笑。
“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我的心思不在上面。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转,她偶尔哼两句歌,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的是人间烟火,是柴米油盐,是一个家正在慢慢地、艰难地、重新活过来。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这是她搬回来之后第一次给我夹菜。
她的筷子在排骨上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秒,然后放进我碗里。
那个犹豫很轻,很短,但我看见了。
“老公,我今天去产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
“怎么样?”
“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圈,“我看到了他的脸。b超照片上,他的鼻子很高,像……像你。”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还在转圈,转得越来越慢。
“我是说,他的鼻子很高。不是说像你。我是说……”她没有说完,因为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对。
说像你,是撒谎。
说不像你,是提醒。
她说什么都是错,怎么做都不对。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每一天都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吃饭吧。”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最熟悉、现在最陌生的人,坐在我对面,吃着同一锅饭,喝着同一碗汤。
那道裂缝还在,它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横在我们中间。
但今天,在那道裂缝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b超照片,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鼻子很高的胎儿。
他不是我的,但他真实地存在着。
他会在她肚子里踢腿、翻身、打嗝。
他会一天一天地长大,会出生,会哭,会笑,会叫妈妈,会叫那个不该叫的人爸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住进的这个家有多么脆弱。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他值得被生下来,值得被爱,值得有一个家。
哪怕那个家是修补过的,哪怕那道裂缝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