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是一种释放,而她现在的状态是——所有的东西都堵在那里,释放不出来,像一座内部压力已经超过了设计极限的容器,随时可能爆炸,也可能就这么憋着,憋到外壳上出现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这不是我要的真相。”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看到真相之后,自己做决定。”
她没有接这句话。
空调的定时功能关了,嗡嗡声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窗外的桂花香变得更浓了,不知道哪一家的窗子开得更大了一些,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放了进来。
“你恨他吗?”我换了一个角度问她。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我应该恨他,对吗?他骗了我,他跟我说他离婚了,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人,他说他会等我。所有的都是假的。我应该恨他,恨他毁了我的一切,恨他让我变成一个——一个背叛自己丈夫的女人。”
她停了一下。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他不存在,我还是会找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这个夜晚最安静的时刻。
如果他不存在,我还是会找别人。
她说出来了。她把自己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的话,在黑暗的掩护下,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能看清她表情的时刻,说出来了。
不是陈屿毁了她。
不是那个骗子骗了她。
是她自己。
陈屿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上的、刚好满足了她的某种需求的道具。
没有陈屿,也会有张屿,李屿,王屿。
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因为那个缺口在她自己身上,不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所以你知道了?”我说,“问题不在他身上,在你身上。”
她没有反驳。
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被她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蜷曲的姿势。
她长得不矮,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女人里算中等偏上。
但在此刻的床上,在宽大的被子和双人床的背景里,她看起来很小。
“你还会去找他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黄润蕾。”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不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还爱我还是因为你在报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终于开始发抖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你睡在我旁边,我会觉得很安全。我觉得这个人是我的丈夫,他睡在我旁边,他是我孩子的爸爸,他会保护我们。然后我想起来——我做了一些事,一些他永远不会原谅的事。那些事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让它们消失。我就躺在那里,想着这件事,一直想到天亮。”
她没有哭。也许她哭不出来了。眼泪是一种有限的资源,用了太多之后,可能会暂时断货。
“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该多好。”
但我没有接这句话。因为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一种“如果”可以修复已经断裂的东西。
她沉默了。这一次是真沉默了。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一条河在经过了险滩和瀑布之后,终于流进了平原。
她睡着了。
我没有睡。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方远发给我的那个微信号。
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封面是一双儿女的合照。
我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打了一行字。
打完了,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没有发验证信息。我退出了那个页面,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一个名字。
“孙慧 临沂”。
搜索结果不多。
一条是临沂当地一个社区论坛的帖子,发在三年前,标题是“有没有妈妈知道锦绣苑附近的幼儿园哪家好?”发帖人的id叫“慧慧妈妈”,帖子里提到“我家老大两岁半了,想送幼儿园”。
我点进去看。头像是那朵荷花。回复里有人说“锦绣苑的话,最近的是阳光幼儿园,但听说一般”。楼主回复说“谢谢,我去看看”。
没有其他信息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淹没在互联网深处的人。
她在论坛上问幼儿园,在朋友圈里发孩子们的照片,在深夜独自哄着哭闹的婴儿,在丈夫不在家的日子里一个人撑着一个家。
她不知道另一个城市里有另一个女人在跟她的丈夫开房,而那个女人的丈夫此刻正坐在黑暗中,翻着她的论坛帖子。
周五晚上,陈屿的妻子通过了好友申请,我知道方远已经告诉她我是谁。
她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怎么找到她的。
她只是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发了一个问号。
我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那个问号像一面墙。她在墙的那一边,我在墙的这一边。墙不厚,但足够挡住所有的光。
我打字:“你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发出去了。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闪了几下,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伸出手又缩回去的人。
最终,一个字发过来了:“?”
我把黄润蕾和陈屿的聊天记录截图发了过去。
那些截图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表情符号、每一个标点、每一句“我想你”和“我也想你”,我都烂熟于心。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一条新消息。
“我知道。”
就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是“我知道”,干干净净的,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
我盯着那两个字,等了一会儿,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在那边读完了那些截图,看到了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之间的每一句对话,然后她说“我知道”,然后就沉默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不生气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
但“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再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更多精彩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台面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惨白惨白的。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背景很嘈杂,有孩子的哭声,有一个老年人的说话声,有电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