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也是红的,像感冒了,但这种天气感冒的概率比她空手回来的概率要低得多。
嘴唇上有齿痕,下嘴唇内侧,被自己咬出来的那种。
她没有看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了。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龙头开了。
水声很大。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眼睛没那么红了,鼻头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走进婴儿房,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抱在怀里,坐在摇椅上,脸埋在孩子的后脑勺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
我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她。她没有看到我在看她,或者她看到了,但没有抬头。
我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有说。那个下午就像所有其他下午一样,安静的,平平无奇的,什么特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排骨炖得比平时久,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一夹就散,肉炖得太烂了,失去了口感。
西兰花炒得有点过,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蛋花汤里的蛋花没有打成絮状,是一坨一坨的,像谁不小心把炒蛋掉进了汤里。
她在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筷子机械地动着,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再夹。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碰那盘排骨。
晚上,孩子睡了。
她没有去洗澡,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手指在靠垫的流苏上绕来绕去,绕进去,抽出来,再绕进去,再抽出来。
那流苏被她弄得打了好几个结。
“老公。”她开了口。
“嗯。”
“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修灯。”
“那盏落地灯?”
“嗯。”
“修好了吗?”
“嗯。”
“如果我今天下午没有去超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事?”
“你不是去了吗?”
“我是说如果。”
“你去了,就没有如果。”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有试探,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心疼的东西——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自己。01bz*.c*c
她心疼自己被困在这个谎言里,出不去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低下头,继续绕那个流苏。
“老公,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脸颊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排小小的栅栏。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流苏从她手指间滑落了,打好的那个结又散开了。
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今天去找他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去问他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每个字都认得,但不懂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问我谁告诉我的,我说我老公说的。他说你老公在骗你,他想让你跟我离婚,然后独吞财产。”
她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他说他确实没离婚,但他跟他老婆已经没有感情了,他老婆知道我的事,她说只要他不提离婚她就不管。他说他说的‘一个人住’是指心理上的一个人,不是物理上的一个人。他说他没有告诉我他有孩子是因为怕我介意,他说等时机成熟了会跟我解释——”
她的声音开始碎,像一面正在慢慢开裂的玻璃。
“他说那十三万是他借的,他会还。他说他现在没钱,等他健身房的股份分红下来就还。他说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些事情没说,没说不等于骗。他说——”
“黄润蕾。”我叫她。
她停下了。
“你信了吗?”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女孩。
但她的脊背弯了,像背了太多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个人溺水前最后发出的气泡。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告诉你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水龙头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成了标本的西瓜。
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她切好、摆盘、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动过。
它的表面已经完全干瘪了,红瓤变成了暗褐色,瓜籽陷在脱水收缩的果肉里,像一颗颗嵌在干涸河床上的卵石。
那盘西瓜摆在茶几上整整一个月了。
她没有扔掉。
我也没有。
一个烂掉的西瓜。一段烂掉的婚姻。一种烂掉的生活。
我们都没有扔掉。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如果不看到它,反而不习惯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水珠,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走到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我,两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老公,”她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划过木板,“我跟他断了。”
我没有说话。
“真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膝盖上收紧了,“我今天去就是跟他说清楚的。我问他那些事,不是想跟他和好,是想让自己死心。我想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在骗我,这样我就不会再想他了。但他不承认,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也没有一句是假的,他永远让自己站在一个可以被原谅的位置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那种流泪方式,而是直接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满溢的水杯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每一颗都很大,砸在我的膝盖上,砸出一个湿湿的圆点。
“我想了想,”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不是因为我傻才被他骗的。是因为我想被骗。”
“你说什么?”
“我想被骗。”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在哭的人,“他说他离婚了的时候,我不是没怀疑过。他说他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查。但我没查。因为我不想查。我怕查出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