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声的时候判断他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尿了。我学会了在凌晨两点抱着他在客厅里走一个小时,走到天亮,走到他睡着,走到我的腰直不起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擦眼泪——是我妈。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润蕾。”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了头,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眼眶已经红了,“她是一个好妻子,也是一个好妈妈。孩子出生那天,她在手术台上躺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老公,他来了。”
我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所有筷子都放下了,所有正在嚼东西的嘴都停了。连服务员都端着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是一个好妻子,”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一个好妈妈。她值得这一切。值得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值得这些掌声,值得这些祝福。”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从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流下来,在粉底下冲出两道浅浅的沟。
“我想借这个机会,对她说一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润蕾,谢谢你。”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空气里。
她的眼泪从无声变成了有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冲出来的声音。
她捂住了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妈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这孩子,感动成这样”。
下面有人在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声音,在包间里来回撞击,像海浪拍打一个走不出去的港湾。
她站起来,哭着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接过纸巾,擦眼泪,擦花了妆也不管。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一个人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抱住了我。
用尽全力抱住了我,双臂箍得那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棱翅膀。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妆花在我白色的衬衫上,留下一片灰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她的眼泪把我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温热的,像小时候发烧时额头上覆的那条湿毛巾。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谢谢你没有——”
她没有说完。她说不完,因为一旦说完,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台上被她抱着,下面六十多个人在看着。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抹眼泪。
我妈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说“你看看他们多好”。
方远坐在最后一桌,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看着我,表情读不懂。
我低下头,嘴唇凑到她的耳边。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期待——她以为我要说什么温柔的话,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私密的、属于夫妻之间的那种呼吸一样轻的低语。
“菜凉了。”我说。
她没有动,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的身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我怀里退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妆花了满脸,睫毛膏糊成两团灰黑色的云,眼线在眼角晕开像翅膀的痕迹。
她的眼睛在问我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她妈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你看看,多好的女婿,我们家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方远从最后一桌发来一条消息。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你的表演结束了,她的还在继续。”
我回了一个字:“嗯。”
方远:“她以为你是真的原谅她了。”
我没有回复。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扇贝、东坡肉、清炒时蔬、老母鸡汤。
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被一双双筷子伸过去,夹走,吃掉,剩下残羹在盘子里慢慢变凉。
她回到座位上,没有说话,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用纸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手上已经干掉的眼泪。
她的手在发抖,擦了很久,那张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捏在手心里,再也没有松开。
孩子在姥姥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满月酒是为了庆祝他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在夸他“长得像爸爸”,不知道那些祝福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不知道他的母亲在台上哭并不是因为感动,不知道他的父亲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计算过重量的。
他只知道自己饿了会有人喂,困了会有人抱,哭了会有人哄。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安全是假的。
就像这个满月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