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蹲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不是她每天在骗你。是你每天都在等那个骗。你的日子是靠她的谎言撑起来的。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骗了,不找了,不去了,你怎么办?你的摄像头还拍什么?你的日记还写什么?你每天醒来还为什么起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习惯了。发布\页地址{www.ltxsfb.com”方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你习惯了这种痛苦。就像有人习惯了吃辣,没有辣就吃不下饭。你不是不痛了,你是上瘾了。痛变成了一种让你觉得活着的东西。你甚至开始享受它——享受那种‘我是受害者’的感觉,享受那种‘我在道德高地上’的感觉,享受那种‘我在下一盘大棋’的感觉。你在给自己编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复仇,但你心里清楚,你就是离不开。”
方远的眼睛红了,像兔子一样。
“你知道我前妻走的时候,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搬了一个城市。我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扔了。她的照片、她的衣服、我们一起买的杯子、她送我的围巾。我把她的电话号码删了,删了之后又打了一遍语音确认那边不是她才放心。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她在我的生活里存在的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有骨气,是因为我知道——只要留一样东西在她那里,我就会想她。”
方远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
他停了停,清了清嗓子。
那种咳嗽不是感冒的咳嗽,是一个人在清空堵在喉咙里的、不让眼泪流出来的障碍物。
“你呢?你留着她在你身边,每天看着她,每天记录她,每天用那些画面和文字一遍一遍地刺激自己。你不让她走,不是因为你爱她,是因为你恨她。而恨,比爱更让人上瘾。”
客厅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滴砸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像一个慢速节拍器。
方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他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一点点桂花残存的甜。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个走远了的人用手电筒最后晃了晃。
他抽完那根烟,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是她怀孕后专门买的烟灰缸,之前我们家没有这种东西。
“所以我的计划,你拒绝了?”
“拒绝了。”
“不是因为你觉得卑鄙?”
“不是。”
“因为你不想让她醒。”
“对。”
方远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杯子里。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在灯下微微晃动。
“那你还打算让她沉沦多久?”他问。
“沉沦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所有人都能看到什么?”
“看到她是什么人。”
方远把那杯酒放下了,一滴没喝。
他拿起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着腰系鞋带,跟上次一样的姿势,跟上次一样的停顿。
他直起身,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被烟熏红的眼睛。
“老李。”
“嗯。”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当初我站在天台上想往下跳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他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先是很响的、带着回音的咚、咚、咚,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被整栋楼的寂静吞没,不见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剩半碟花生米,两根火腿肠的红色塑料皮,两只白酒杯,一只玻璃烟灰缸里躺着一个摁灭的烟头。
雨真的停了。齐州的秋天总是在一场大雨之后忽然深下去一个刻度。明天出门的时候,应该要穿外套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app。
画面里,走廊暗着,主卧的门关着,婴儿床里孩子睡得很沉。她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小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像几颗还没长开的花生米。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没有醒。
方远说得对。
我恨她,我恨得比爱更上瘾。
我恨她恨到要用她的痛苦来喂养自己。
我恨她恨到要看着她烂掉才觉得公平。
我恨她恨到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但方远有一件事说错了。
我不是离不开她。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
我离不开的,是恨她这件事本身。
因为如果没有了这个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日夜,我做的那些事,我写的那些字,我看的那些画面——所有这一切的基石都会崩塌。
我会发现自己用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泪水加起来只得到一个结果——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不值得的人。
那我不是比她更可悲?
所以我要她继续。
继续骗我。
继续去找陈屿。
继续在那个泥潭里沉沦。
她每沉下去一寸,我就多一个理由恨她。
我多一个理由恨她,我就多一个理由继续站在这里。
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视她,审判她,用我的“原谅”和“包容”把她压得更深。
这就是我的计划。
不是方远的计划。
方远的计划是一颗子弹,一枪毙命,干脆利落。
我的计划是一根绳子,慢慢地勒,慢慢地收,让她在窒息中挣扎,在挣扎中消耗,在消耗中变成一具还有呼吸的行尸走肉。
哪一个更残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选择了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毯子是她给我盖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边角掖在沙发垫下面,怕我翻身的时候掉下去。
茶几上那半碟花生米和两根火腿肠皮不见了,烟灰缸被收走了,两只酒杯洗干净了,倒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茶几中间多了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她起过了。在凌晨的某个时刻,她起来给孩子喂奶,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我,给我盖了毯子,收了茶几,倒了一杯温水。
也许她还做了别的。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也许她翻了我的手机,也许她没有。
也许她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和两个酒杯,知道方远来过,